黑领结之夜

圣诞节前一周，金星宴会厅的黑领结派对终于开场。

方叙白回来了。他养母的病“奇迹般地好转”，他像一阵风一样刮回枫林镇，进门就直奔沈知微，眼睛里全是笑。

高曼琳今晚打扮得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。她拉着温让卿，逢人就说：“我们家那口子说了，开场舞得由我们俩领。”

结果开场舞是韦松龄和程素云跳的——男主人和女主人，天经地义。高曼琳的脸当场挂不住。

金星宴会厅今晚被布置得像一只巨大的水晶盒子。顶灯打下来，地板是新抛过光的木头，映着满场的黑领结和长裙。钱伯仁在门口迎客，见人就拱手；马瑞芳坐在最显眼的一桌，脖子上围了条新丝巾，逢人就说映澄今晚没出门，感冒还没好。

沈知微今晚穿了一条深藏青色的长裙，头发盘起来。她进门的时候，满场的目光都往她这边斜——这是她从小习惯了的。她扫了一圈，看见林小棠一个人坐在角落，那条新裙子是陪她在傅记铺子隔壁那家小店挑的，裙摆上有一道小小的银边。林小棠也看见了她，冲她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紧张。

第二支舞，方叙白牵起沈知微的手。

音乐响起来。方叙白跳舞很好，话也多，在她耳边讲他养母那些“病”的内幕，讲得绘声绘色。

他养母方何静的“病”是个老话题。今天心口疼，明天头晕，后天又说听见鬼叫。方叙白学得惟妙惟肖，把一个多疑老太太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。沈知微笑得肩膀直抖。她必须承认，跟这个人待在一起，时间过得飞快。

“你呢？”方叙白忽然问，“你在这镇上，不闷吗？”

“不闷。”

“真不闷？”他低头看她，“我要是你，我早跑了。”

沈知微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她不能告诉他，栖梧园这栋老房子里，有她父亲，有她的灌木园，有她二十年的日子。这些东西，方叙白这种人不懂。沈知微笑着听，余光却扫到舞池另一头——林小棠一个人坐在角落，面前那杯香槟一口没动，杯壁挂了一圈水珠。

温让卿从她身边走过，眼睛直直地看前方，像没看见她。

林小棠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
沈知微正想过去，一个人先动了。

顾承安。

他本来靠在墙边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。他看见那一幕，把杯子放下，径直走到林小棠面前，微微躬身，伸出手。

“可以请你跳这支舞吗？”

整个舞池边缘安静了一拍。林小棠愣住，脸涨得通红，把手放上去。顾承安带她滑进舞池，步子稳得像一块石头。他个子高，林小棠只到他肩膀，两个人跳得不算好看，但没有人敢笑。

沈知微站在舞池中央，被方叙白带着转了一圈，视线一直没离开那一对。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——顾承安那个动作，干净、利落、护短，像他这个人。

派对散场，雪又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