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对新人
接下来的事，一件接一件。
为了隔开林小棠，沈知微找了个借口，把她送去纽约沈知婉家住两个月，说是看牙医。林小棠走的那天，沈知微送她到车站。小棠的行李只有一只旧箱子，检票口前，她没有回头，只说了句：“知微姐，我在纽约会好好的。”沈知微想开口，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，最后只说：“嗯。”她看着那班车开走，眼泪才掉下来。
沈知微心里有愧。她欠这个姑娘的。
她做的第二件事，是登门拜访江映澄。
两个女人在马家的小客厅里坐了一个钟头。江映澄还是那么安静，给她倒了茶。沈知微先开的口：“那些'邓凯'的闲话，对不住。”
江映澄抬起头，看了她一会儿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恶意。”她说，“我只是……那阵子太难了。”
两个人把话说开。江映澄告诉她：方何静上个月病逝了，方柏年转了性，不再管儿子的事。三个月孝期一过，她就随方叙白去方府祖宅。
高曼琳当时也在场。她坐在沙发另一头，端着架子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酸溜溜地说了一句：“映澄啊，你这命，倒比我想的好。”
从马家出来，沈知微觉得天格外蓝。
六月底，程素云生了个女儿。沈知微去松涛小栈看她，抱了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半天。程素云躺在病床上，拉着她的手：“你跟承安的事，什么时候跟你爸说？”
沈知微吐了吐舌头。
她拖了两个礼拜才敢开口。那天晚饭后，她坐在父亲对面，把顾承安要求婚、要搬进栖梧园的事，原原本本说了。
沈伯昭听完，脸白了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，“你姐姐嫁去纽约，一年见不着一面。素云嫁去松涛小栈，我现在喝口热茶都得自己叫老纪。你现在也要嫁？你嫁了，我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嫁走。”沈知微说，“承安搬进来。我们都住在栖梧园。您什么都不用换。”
沈伯昭愣住。
“他搬进来？”
“对。他白天去稻香畈，晚上回来陪您。您甚至不会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——他话很少。”
沈伯昭将信将疑。这事就这么搁下了，他不点头，也不摇头。
消息在小镇上不胫而走。全镇各有反应：韦松龄乐得合不拢嘴，程素云早就在等这一天，马瑞芳逢人就说“我早就看出来了”。只有温家夫妇酸溜溜的。高曼琳在傅记铺子跟傅兰英咬耳朵：“栖梧园嫁女儿，连个大酒席都不办，真寒酸。”
八月里，沈知微接到林小棠从纽约打来的电话。
“知微姐。”小棠的声音里带着笑，“我在你姐姐家楼下，遇见了一个人。”
沈知微心里已经猜到了，却还是问：“谁？”
“他笨笨的，跟三年前一样。”林小棠说，“他说他攒了三年钱，屋顶换了新的，暖气也修好了，问我愿不愿意去阿比磨坊，把日子过下去。”
沈知微握着手机，忽然想起自己当年按在屏幕上的那句“那就别答应”。
“那你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林小棠说，“知微姐，我答应他了。”
沈知微挂了电话，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。她绕着客厅走了三圈，最后抱住顾承安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
她欠林小棠的，终于还上了。
九月底，林小棠先嫁。婚礼在阿比磨坊农场办的，草坪上搭了白帐篷，陆桂英和陆望舒忙前忙后。林小棠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，站在陆望田身边，笑得眼睛弯弯。沈知微坐在台下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婚礼上还揭了一桩旧案：林小棠的身世。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不明不白的孤女——她是枫林镇一个早逝富商的私生女，她母亲去世后，被丁桂兰收留。那笔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信托基金，这时候才被人找出来。
“所以她配陆望田，”沈知微在婚礼上小声对顾承安说，“从一开始就配。”
“从一开始就配。”顾承安说，“是你硬要把人家拆开。”
沈知微瞪他，没瞪动。
婚礼后回到栖梧园，沈伯昭还是没松口。他每天照样抱怨天气，照样拒绝见顾承安——虽然顾承安已经天天来吃饭了。
转折出现在十月。松涛小栈一带接连遭贼，韦松龄家的鸡舍被撬，丢了十几只鸡。消息传到栖梧园，沈伯昭脸都白了。
“夜里不安全。”他说，“这一带，夜里不安全。”
消息传到栖梧园的那天夜里，顾承安没有回稻香畈。他带着老纪，打着手电把院墙前前后后照了一遍，又专门去看了西边那扇窗。第二天天不亮，老纪从傅记铺子拉回一捆竹篱笆，顾承安蹲在墙根，亲手一截一截补好。
第二天早饭桌上，他主动开口：“那个……承安要是没地方住，就让他搬过来吧。栖梧园空房间多。”
沈知微差点把咖啡喷出来。
一个月后，温让卿主持了顾承安和沈知微的婚礼。地点在镇教堂，宾客不多，连高曼琳都被请来了，坐在最后一排，撇着嘴嫌寒酸。
沈知微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，站在顾承安身边。温让卿念誓词的时候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，这两年替无数人牵过线，错了一次又一次。最后那根线，绕了一大圈，还是拴回了她自己手上。
仪式结束，两个人走出教堂。枫林镇的秋天，天高气爽。顾承安握紧她的手。
“以后还撮合吗？”他问。
“不撮合了。”沈知微说，“我这一辈子，猜错的够多了。”
顾承安笑了，没说话。她后来才明白——从她十岁那年扎着两根辫子站在门厅里顶嘴的时候起，这十一年，他的耐心，就已经开始了。
婚礼后他们回栖梧园吃了一顿家宴。沈伯昭坐在主位，身边是新来的女婿——他还不太习惯这个人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沙发上，但顾承安很有眼色，每道菜都先给他夹，每句话都先等他说完。饭吃到一半，沈伯昭忽然开口：“承安啊，明天一早西边那扇窗，风大，你让人去看看。”
顾承安放下筷子：“好，爸。”
沈知微在桌子底下，握紧了丈夫的手。
枫林镇的日子，从此还是那条街，那几栋房子，那些彼此认识三代的邻居。只是栖梧园门厅里，从此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，和一个永远比她清醒的声音。她猜错了一辈子人心，最后一次，让他替她猜。
这件事，她永远猜错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