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岁无声

那影子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逼近。走到近前，严九渊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——那影子过处，空气里的暖意像被抽干了一样，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凉。

它从头到脚裹在一袭黑袍里，头也裹着，脸也裹着，只露出一截手。要不是这只手，严九渊简直分不清它和身后的黑夜。

“您……是来岁的账房？”严九渊哑着嗓子问。

黑袍拒绝作答，只把那只手往前一指。

“您是要带我看还没发生的事？”严九渊又说，“是也不是？”

黑袍的上端微微一点，算是回答。这是它给的唯一一个回答。

严九渊两腿发软。他见过三个鬼了，本该习以为常，可这位一言不发，比满嘴大道理的那位更叫他胆寒。他不怕它高高在上，却怕它一声不吭。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，跟了上去。

影子飘到哪儿，城市就跟到哪儿，仿佛这座城是它身后拖出来的。他们落在了南城最大的商贸楼里——正是严九渊的铺子所在的那栋。楼里人来人往，一群商户围着电梯口闲聊。黑袍的手指指向其中三五个人。

“听说了吗，”一个胖子嗑着瓜子说，“城南那老头儿，昨儿夜里死了。”

“哪个老头儿？”

“就那个放贷的，姓严的。”

“哦——他啊！”第三个插进来，“我还当他死不了呢。哎，他的钱归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兴许留给公司了。反正没留给我。”胖子说。周围一阵哄笑。

“他要办白事，我去随个礼。”另一个说，“管饭我就去，不管饭我不去。”

“我倒跟他打过几年交道，”胖子说，“我算他半个熟人。谁去谁去，我不去——冷。”

笑声又起，严九渊却只觉得那笑声像刀子刮着玻璃。一群人说着闲话散了。严九渊站在原地，半晌没缓过神来。他不明白：这些人说的这个人，说话腔调他都熟，可他到处找自己——电梯口的镜子里，柜台后头，连楼道里他常站的那块地垫上——处处都没有他的影子。

他心里存着一点指望：兴许他改了，改成了另一个人，所以这里没有他。他这样想着，居然松快了一点。

黑袍又飘起来，把他带进一条更暗的巷子。这一带的铺面又破又挤，收废品的、开锁的、卖二手电器的，招牌一块摞一块。巷子最深处，有一间挂着“诚信回收”牌子的旧货铺，铺子里堆着旧衣、旧电器、旧被褥，一个老头守着一台老式收音机，就着火盆抽烟。

三个拾荒的先后进了铺子，围到火盆边上。为首的女人把一条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撂。

“开开秤吧，老金。”她说，“你看这一袋子，成色多好。”

老头把编织袋解开，往外掏：四条被子，两台挂烫机，一沓崭新的保温杯，还有一件标签都没剪的羽绒服。

“这都是哪儿来的？”老头眯着眼问。

“你管哪儿来的。”女人把脸一横，威胁似的瞪他一眼，“人一死，东西搁着也是搁着。趁早出手，还能落几个钱。”

“谁死了？”老头问。

“还能有谁。”另一个说，“就城南那个放高利贷的老绝户。他的钟点工昨晚喊我去的，人断了气，屋里没一个人守着，我进去的时候，电视还开着呢。”

“啧啧。”老头啧了两声，“你们胆子真大。他家里人呢？”

“他哪里有什么家里人！”第一个女人笑起来，“一个外甥，几十年不上门。我要不拿，这些东西就归物业了。他要是活着的时候对人和气一点，临死身边有人，这些东西今天还轮得着咱们仨？”

“这叫什么？”第三个说，“这叫清算。”

三个人笑作一团。老头点着计算器，一件一件地估价，末了拍出几张票子，三个人分了，说说笑笑地出了铺子。只有那个抱豁口碗的女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铺子里的旧收音机沙沙地响，她把碗往怀里拢了拢，快步追上了同伴。

严九渊站在铺子里，从头凉到脚，想反驳，却发不出声。这些人的脸，一张一张他都见过；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他自己的账本上撕下来的。

“客人，”他浑身发抖，“我明白了。这个人的下场，离我不远。我的账，眼看也要这么算——天爷，这是什么日子啊！”

话音未落，眼前一晃，他又站在了一间屋里。屋里光线很暗，正当中停着一张床，床上罩着一层白布，白布底下鼓起一个人形，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
屋里没开灯。严九渊不敢近前，可那黑袍的手，一次又一次地指向床头。他知道布底下是谁，他知道只要掀开一角就能看见那张脸；他的手抬了三次，三次都软了下来。他不看。他不敢看。

“客人，”他说，“这屋子我看得难受。带我走吧——我记住这一课了，我记住了！”

黑袍不动，手指仍然指着床头。

“我是想看的，”严九渊带着哭腔说，“可我没有那个胆子，客人！我真的没有！”

黑袍忽然把袍子一抖，袍摆扫过来，把严九渊罩了进去。等袍摆再掀开，眼前换了一户人家。天光从窗户照进来，一个女人在屋里来回走动，手里攥着手机，不时看一眼，又放下；孩子们在里屋闹，她听而不闻。一会儿，楼道里响起脚步声，她抢着去开门——进来的是她男人，一张年轻的脸，疲惫里透着一种藏不住的松快，他自己都觉得那种松快不像话，一路进门就把它往肚里咽。

女人把留了一下午的饭端上桌，低声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
“那事儿，”男人扒了一大口饭，“成了。”

“咱们的债？”

“缓过来了。”男人说，“他死了。法院那边重新走流程，接手的同意分期。秀琴，咱们能喘口气了。”

“他到底还是死了。”女人放下筷子，两只手合在一起，也不知是谢，是怕，还是别的什么。她愣了一会儿，说，“我该有罪过吧。可我心里就是松快。”

“该松快。”男人说，“你没欠他的。是这日子欠咱们的。”

这一家人吃完了饭，屋里的灯都比先前亮了一格。

严九渊想堵住耳朵，却堵不住，忽然嘶声说：“客人，带我去看点暖和的吧！哪怕一丝丝呢！不然方才那间黑屋子，我这辈子都忘不掉！”

黑袍把他带走了。这一回，落在了楚家门口。

门虚掩着。屋里静得反常。

往常满地跑的楚宜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，周蕙和楚家大女儿坐在桌边做针线——桌上摊着一堆小衣服，一件一件，全是灯生的。瘦高的楚放捧着一本书在念，念一句，停一句。

“‘把小小的孩子抱起来，让他在你们中间。’”楚放念完这一句，停住了，没有再往下念。

周蕙把针线放下，抬起手背按了按眼睛。

“这红的，”她说，“扎眼。”

她说的不是针线。她说的是桌上那堆小衣服。

“屋里太暗了，”周蕙又说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，“我去把灯开了。你爸回来看见我红眼睛，心里不好受。”

门开了，楚怀信回来了。围巾一直裹到眼睛底下，两条腿进门的时候，比出门的时候慢了一半。孩子们扑上去，一个搂他的脖子，一个贴他的脸，谁也不说话。楚怀信把饭盒放下——他从外头带回来的，谁都没动。

“明儿，”他忽然说，“我去给灯生扫墓。清明太远，我等不了。我答应他的，周六讲个故事给他听。”

他走到里屋去。里屋那张小书桌还在，老花镜改的框还在，墙上贴着灯生画的画：一个拄拐的小人儿，站在一群跑着的孩子中间，也在笑。桌边的椅子上搭着那副小拐杖，擦得干干净净。楚怀信在椅子上坐下来，坐了很久很久，把脸埋进拐杖上的小手里——那是灯生戴过的手套。

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，谁也没开电视。周蕙说，前两天在菜市场碰见严朗了，严朗问了家里的难处，说往后孩子上学的钱他来想办法。“他给我留了张卡片，”周蕙说，“说有难处随时找他。”她把卡片从围裙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，才小心地收回去。

“那咱们把灯生的事，”楚宜小声说，“讲给严叔叔听吗？”

“要讲的。”楚怀信说，“他就是没福气见过灯生。他要是见过——那孩子多懂事啊，拄着拐，把自己站得直直的，还给刘奶奶说，求人保佑跟自己一样拄拐的孩子。这么好的孩子，老天爷怎么就不肯多留他几年……”

严九渊跟着客人停在虚掩的门外，一声也哭不出来。

“客人！”他终于喊出来，“够了！别再给我看了！”

黑袍不答，只把手往前一伸。眼前换了一处——是商贸楼，可严九渊的铺子换了招牌；他扑到自己窗前往里看，柜台后头坐着的是个陌生人，正把“严钱寄卖行”的旧铜牌从墙上摘下来。

“客人，”严九渊的声音抖得不成调，“我知道你要带我去哪儿了。带我去吧。我准备好了。”

黑袍把他带出了城。穿过一片荒地，落在一处墓园门口。墓园四周围着新起的楼盘，铁栅栏上爬着枯藤，一排一排的碑，挤挤挨挨。

黑袍停在两块碑之间，手指直直地指着一座坟。

严九渊一步一步地挪过去，几次想折回去，腿却软得迈不动。走到跟前，他站住了。

“回答我一句话，”他跪下去，仰着脸问黑袍，“这些事，是定死了‘一定这样’，还是只怕‘可能这样’？”

黑袍不动。

“人这一条道走到黑，”严九渊说，“自然有个走到头的日子。可要是我半道改了呢？改了道，是不是就不必走到这儿？你说话呀！你说个‘是’字也行啊！”

黑袍还是不动。那只手指着墓碑，一寸不移。

严九渊哆哆嗦嗦地凑上去，凑近了，看碑上的字。

那上面刻着三个字：严九渊之墓。

“是我！”严九渊抱着碑嚎啕大哭，“是我睡在那张床上！客人，我不认！从前的严九渊死了，我不做那个人了！你既然把这些给我看，就说明还有救！我改！我从今儿起改！我把心里这三个鬼全供起来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天天记着今天这一课！我把碑上的字擦了！告诉我来得及，客人，告诉我来得及！”

他一边哭，一边去抓黑袍的手——那手一挣，他抱得更紧；他哭得浑身抽搐，忽然觉得怀里一空。

黑袍不见了。袍子的影子缩下去、缩下去，缩成了一截——严九渊低头看，自己怀里抱着的，是他家床头那根铁床柱。

窗外天光微亮，隐隐地，有一挂鞭炮的声音，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