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
床柱是他自己的床柱！床是他自己的床，屋是他自己的屋，最要紧的是——往后的日子，是他自己的日子，一样一样，还来得及改！
“我改！”严九渊从床上翻起来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，“过去、现在、来岁，三本账我一起记！我改！老钱！老钱你在天上看吗！我给你磕头了！”
“我改——”他张嘴，出来的话断成三截，“过去、现在——来岁的账，我、我一起记！”方才在梦里又哭又喊，此刻脸上全是泪。他一把抱住自己床上的被子，翻来覆去地看：被罩没被拆走，四个角都在！枕头还是他自己的枕头！
“他们没拿！”他喊，“什么都没拿！都还在！那我改得及！我知道我改得及！”
他的手忙脚乱到了极点：毛衣穿反了，毛衣又套到绒衣外头，袜子找不着第二只，他把裤腰带当围巾往脖子上系。他笑一阵，哭一阵，在屋里跌跌撞撞地转圈，撞翻了暖壶，抱着暖壶道歉，又把它扶正。
“我轻了！”他张开两条胳膊喊，“我轻得要飞了！我高兴！我痛快！我乐意！大年初一好啊！好啊！”
他冲进客厅，挨个儿指认：“这是我煮面的锅！这是老钱进来的门！那是客人坐过的凳子！那是窗户——我看见满天的影子！全是真的！全对上了！哈哈哈哈！”
一个人守了半辈子冷账，猛一放量地笑，那笑声震得他自己都害怕，怕着怕着又笑起来。这一笑要是能下崽儿，往后得笑出一窝来。
“今儿是初几？！”他扑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，冲楼下喊。
楼下有个穿新棉袄的小孩，正蹲在雪堆边上点摔炮，闻声仰起脸：“啊？”
“孩子！今儿是初几？！”
“初一呀！”小孩朝他喊，“大年初一！”
“初一！”严九渊一拍脑门，“我没错过！他们一夜就给我办齐了！一夜！什么都来得及！哎——小孩！”
“干嘛！”小孩仰着脖子。
“你知道市场东头那家熟食店吗？橱窗里挂着的那只烤鹅——不是小的，是最大的那只！”
“知道！比我还高呢！”
“好孩子！”严九渊喊，“你去跟老板说，我要了！你把老板领到我这儿来，我给他地址！你跑得快，我给你五十；五分钟跑个来回，我给你两百！”
小孩把摔炮往兜里一揣，撒腿就跑，跑得比炮仗还快。
“我把它送给怀信家！”严九渊在屋里搓着手转圈，一个人嘿嘿地笑，“不写名字！让他猜去！那只鹅比灯生还高一头！哎哟，这主意真好，我能笑一年！”
他抢过纸笔写地址——手抖得厉害，写坏了两张，第三张才算写成。写完他忽然在门口站住了，看见门上那只铜门环。
“老伙计，”他伸手拍了拍门环，“往后再有人问你，严九渊是谁——你就告诉他，严九渊回家过年来了。”
烤鹅订好，专车送去。严九渊又冲了澡，刮了胡子，把一身新呢子大衣穿上——那大衣是他前年买的，一次没穿过，吊牌还挂在袖口上。他出了门，沿着大街走。满街的鞭炮屑红得像铺了一层花瓣，人人拎着年货，见了面都道一声“过年好”。有几个半大孩子朝他喊“爷爷过年好”，他站住了，笑得满脸的褶子全拧到一块儿去，摸遍全身，找出两块巧克力，一人一块发了。
走着走着，迎面来了两个人——正是年三十那两位募捐的，胖老先生和那位中年人，怀里还抱着没发完的米面油。严九渊心里咯噔一下，脚下却一步没停，迎着走上去。
“严——严老板？”老先生先认出他来，手里的米面差点掉了。
“是我。”严九渊抢上一步，两只手把老先生的手握住了，握得紧紧的，“昨天的事，是我混账。您别见怪。您那个认捐名单，给我留一份。不是留一份——那二百多户，全算我的。钱今儿下午就到账。您——您还收吗？”
“收！收！”老先生的眼镜都蒙了雾，“严老板，您这是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严九渊摆摆手，“快别夸我，我一夸就臊。您下午来我公司拿支票。还有东头修车铺的老郑，他闺女那笔——连本带利，全免了。铺子退给他。这话您给他带到，就说我说的。”当天下午，支票送出去之前，他又拨了一个号——城南马老板的饭馆。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，出了声带着哭腔：“严、严老板？”“宽限三个月。”严九渊说，“过完年，好好开张。”
中年人在旁边张着嘴，半天说出一句：“严老板，您喝了什么灵丹妙药了？”
“喝了。”严九渊说，“昨儿夜里，喝了三碗。”
他在街上逛了半晌。卖糖葫芦的姑娘多送了他一颗山楂，他递回去，姑娘愣了愣，笑了；一个抱孩子的大嫂在他跟前滑了一下，他伸手扶了一把，大嫂连声道谢，他摆摆手走开，走出十几步，嘴角还翘着。什么都没发生，可他看什么都顺眼。下午，他没让人跟着，自己坐公交去了城东。
修车铺的卷帘门开了一半，老郑坐在油腻的板凳上发呆——铺子让人收走大半年了，可他还是天天来，坐在门口，看着自己那块旧招牌靠在墙根。
“老郑。”严九渊站在门口。
老郑回过头，看清是谁，却腾地站起来，怒气把那张病脸涨得通红：“你来干什么？又来催？我这条命你也拿去！”
“我来退铺子。”严九渊把一份文件递过去，“债全免了，连本带利。铺子今天过回你的名下。”
老郑不接，反而后退半步，冷笑一声：“黄鼠狼给鸡拜年！你安的什么心？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新花样，逼我闺女——”
“合同作废。”严九渊把文件按在修车台上，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我不看！”老郑把文件扫到地上，声音都劈了，“上个月你还派人堵我的门！你当面笑话我闺女！现在跟我说免了？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！你到底想干什么？！”
严九渊弯腰把文件捡起来，拍了拍上面的机油印，忽然觉得这一手油污味，比账房里的铜臭味踏实得多。
“我想干什么，我自己也才刚想明白。”他说，“你想骂就接着骂。铺子是你的了，钱不用还。我走了。”
他往外走，老郑在背后吼：“你站住！”
严九渊却站住了，没有回头。
老郑盯着他看了半天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：“……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严九渊说，“大过年的，我不跟人说假话。”
他把文件搁在门口的旧柜子上，走了。身后那位老修理工站了半晌，没有追出来，只把那份文件拿起来，又放下，又拿起来。当天下午，那扇卷帘门升起来了一半：老郑要先给闺女的病房挑一盆水仙。
严九渊坐公交回程，车过江桥，日头正往西去。进了城，他径直往严朗家去。
他在楼下转了三圈，才鼓起勇气按门铃。
“谁呀？”开门的是外甥媳妇。
“我。”严九渊说，“你舅舅。我来吃个饭——要是不添麻烦的话。”
外甥媳妇愣了三秒钟，转身朝屋里喊：“朗朗！舅——”
话没喊完，严朗从厨房里冲出来，围裙都没解，一手还攥着锅铲，看见门口的人，那锅铲当啷掉在了地上。
“舅舅？！”
“我来了。”严九渊站在门口，像个头一回上门的女婿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“你上次说的，让我推门进来。我今天……我推了。”
严朗一把把他拽进屋，谁拦也拦不住，胳膊差点没让他拽脱臼。满屋子人围上来，屋里霎时炸了锅。严九渊被按在沙发正当中，面前堆起一座零食山。下午他们真打起了牌。头两圈严九渊输得干净，脸上挂不住，牌抓在手里迟迟不肯出；严朗瞥他一眼，故意把好牌拆散了打，输给他两把大的。第三把严九渊胡了个满贯，把牌往桌上一拍，笑得直拍沙发扶手，眼泪都笑出来了。满屋子人跟着起哄，外甥媳妇把瓜子往他面前一推：“舅舅手气好，初六准发财。”严九渊抓了一把瓜子，忽然说：“初六……初六我店里开门，你们谁没处去的，来玩。”说完全桌静了一秒，随即哄堂大笑，他也不恼，跟着笑。
初六早上，公司开门头一天。
严九渊到得比谁都早。他把大门敞开，把楚怀信那间格子间的空调打开，调到二十六度，又把饮水机搬到格子间门口，然后端端正正坐回自己的位子上，把表摆到眼皮底下，等着。
九点整，没人。九点一刻，没人。九点十八分，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。楚怀信一路小跑进来，帽子摘了，围巾扯了，一头扎进格子间，抓起笔就抄单子，笔尖快得要冒烟。
“站住。”严九渊板着脸，从账房里踱出来，“楚怀信，几点了？”
“严总！”楚怀信弹起来，“对不起对不起，就这一回，初三家里有点事——”
“就这一回？”严九渊把脸一沉，“天天就这一回，回回就这一回！你过来！”
楚怀信的两条腿直发飘，想分辩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他一步一步挪过去，心里把简历都打好腹稿了。
严九渊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，拍在他手里。
“涨薪百分之四十。”严九渊说，“从今儿起。还有——灯生看腿的事，我托了人了，市里最好的骨科主任，初八去挂号，钱不用你管。你们家的房子，公司有员工低息借款，回头让财务给你办。”
楚怀信攥着信封，站在原地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，眼泪先下来了。
“过明白了。”严九渊说，“比哪一年都明白。愣着干什么？把炉子——把空调开大点儿，再买个新电暖宝，报销！”
灯生的腿做了两次手术。第二次拆钢架那天，主任笑着问他：“小伙子，当年托人求手艺人的，是你吧？”灯生点点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
开春，灯生就能小跑了，头一件事就是跟着爸爸去了一趟批发市场。每个周六，严九渊雷打不动去听他背课文；对街坊，严九渊还是那副不爱闲聊的样子，可南城人人都知道，谁家揭不开锅了，严钱寄卖行的后门是虚掩着的——虚掩的门缝里，常年透着灯。有人笑他变了，越老越不会做生意了；也有同行的老面孔找上门来，当面跟他争执，说他手太松，早晚把南城的行情搅坏，话里话外还带着威胁。严九渊却既不恼，也不反驳，争归争，末了只把人让进屋，倒一杯热茶。
他后来再没见过什么客人。三本账他一直记着：往岁的账，他不赖；今岁的灯，他年年添；来岁的路，他一步一步地走。到腊月里，他店里挂出一副新对联，是他自己拟的，年年不换：
上联：账可清，心不可清； 下联：年能过，人更要过。
横批四个字：守岁如守人。
巷子里的孩子们说，那是全南城最不像买卖人写的对子。严九渊听了，只是笑。
灯生也没死。那年初一的中午，一只比他还高的烤鹅，敲开了他们家的门。
——都好好的。灯生在饭桌上举着杯子说。都好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