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岁的灯

严九渊在鼾声里挣扎着醒过来，一睁眼就知道，楼下的钟正敲一点——第二个客人到了。

他索性把自己床上的帘子亲手全拉开，躺平了，四下里张望。他打定主意不能让人打他个措手不及：头一回他是被帘子罩着惊着的，这回不来了。

可他等来等去，什么都没等来。一点敲过，屋里没有半个人形。他反倒发起抖来——按说连着两天见鬼，他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，心里该有杆秤了。可这回偏偏是“没有”，比“有”更瘆人。屋里的光越来越亮，红彤彤的，从四面墙上漫过来，把他整个人裹在里头。他被那光罩着，像个坐在灶膛里的红薯，烘得发慌。他起初疑心自己要自燃了，后来才悟过来：光是从隔壁屋里照过来的。

他蹑手蹑脚下床，趿着拖鞋摸到房门口。手刚搭上门把，里头一个声音叫他的名字，叫他进去。

他推门。

还是他那间屋。可满屋子变了样：墙上、房顶上，全是活的松枝、冬青、彩灯，一串一串的，亮晶晶地垂下来。电暖气烧得又红又旺，那旺法儿，是这只老炉子自打进了这个家从没有过的。地上垒着座小山——整箱的苹果、砂糖橘、开心果、巧克力，火腿、腊味、带鱼、闸蟹，成捆的饮料，成提的酒，堆成一座年货的宝塔，热气腾腾的香味把这间小屋熏得暖烘烘。宝塔顶上坐着一个人，又高又壮，敞着怀，手里举着一支点着火的长杆火把，把火光高高地举起来，照着门口探头探脑的严九渊。

“进来嘛！”那巨人朗声大笑，“进来！认认我，老伙计！”

严九渊进屋，头垂得低低的。他跟从前不一样了，不敢跟这位客人对眼神。

“我是今岁的灯。”巨人自我介绍，“今儿是正月初一。抬起头来！看我！”

严九渊抬起头。巨人穿一件绿底滚白毛边的长袍，袍子松松垮垮地披着，胸膛敞开；脚上连鞋都没有，头上就缠了一圈缀着小冰凌的松枝。棕色的鬈发披散着，一张脸红光满面，眼睛亮，嗓门壮，往那儿一坐，整个屋子都是他的。腰里系着一条旧刀鞘，鞘里没有刀，鞘身锈得起了皮。

“您这么大个儿，”严九渊说，“进我这小屋，委屈您了。”

“不委屈。”巨人一挥手，“我往哪儿坐，哪儿就宽敞。你没见过我这号人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严九渊说。

“那你可见过我的哥哥们？”巨人问，“我是年纪最小的，光是这两三年，我就有数不清的哥哥——头一个，就在昨儿夜里陪着你来着。”

“好家伙，”严九渊说，“这么些哥哥，够您操心的！”

巨人哈哈大笑，站起来：“走吧。昨儿你是被人押着走的，今儿你自愿点。我教你点东西，你肯学，就不白来。”

“您让我抓着您的袍子？”

“抓着！”

严九渊抓了一把袍角。眼前一花，满屋的年货、松枝、彩灯全没了，人已经在初一大街上。

这一天冷得干脆利落。街上人不算多，可个个精神：扫雪的把雪从店门口推成堆，孩子们踩着雪壳子咯咯地跑，谁家门上的春联红得像一片火。早点铺子全开门了，蒸笼摞得比人高，白汽一股一股往天上冒；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，红得发亮；卖烟花的摊子前围满了孩子，五毛一张的摔炮，拍在地上啪啪响。风还是硬的，天还是灰的，可这座城今天是一年里最软和的一天——人人见了面都要笑一笑，说一句“过年好”，连问路都问得比平时客气。

两位客人在人堆里走，谁也看不见他们。巨人一路走，一路把火把往各家门上点——他从早点摊走过，摊主找错钱的争吵当场化开；他从挤公交的人群走过，两个抢座位的姑娘忽然互相让起来了。严九渊却看出来了，那火把上蘸的，是这位客人自己的火。

“您那火把上蘸的什么？”严九渊质问，“香味儿？”

“是我自己的心。”巨人说。

“往谁的饭上都能撒吗？”

“往谁给的饭上都行。”巨人说，“穷人家分外管用。”

“为什么穷人家的管用？”

“穷人家缺这个。”

严九渊想起一个人来，心里一沉，脱口说：“客人，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您这么大火气，怎么不管管城管——”

“我？！”巨人瞪圆了眼。

“就是那些管别人怎么过节的规矩。”严九渊说，“您管管他们呗。”

“我管不着！”巨人吼道，“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去管这管那——账记在打旗号的人头上，别记我头上！”

严九渊不敢争，满口答应。客人带着他出了大街，拐进一片老居民楼。七拐八绕，在三层一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前停下，巨人抬手在门上虚虚一点。严九渊还没醒过神，人已经在屋里了。

他认得这间屋。这是他职员的房子。

屋子不大，两间卧室，一间客厅，客厅里摆一张掉了漆的折叠桌。桌上的电磁炉正炖着一锅丸子汤，咕嘟咕嘟地冒泡。一个女人系着围裙在桌边摆碗筷，是楚怀信的媳妇周蕙；一个半大姑娘踩着小板凳往墙上贴剪纸，是小女儿楚宜；一个瘦高的男孩蹲在锅边看火，不时用锅铲压一压漂起来的丸子。墙角一张小书桌前，坐着个小男孩，八九岁的样子，鼻梁上架着一副大人的老花镜改的框，一条腿上绑着钢架，一副小拐杖靠在桌腿边上。他在写寒假作业，写两行，抬头看一眼锅。

严九渊听见了脚步声——是楚怀信回来了，围巾上挂着霜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头装着半只烧鸡。孩子们欢呼着扑上去。

“爸！鸡！”

“小点声，灯生写作业呢。”楚怀信把烧鸡往桌上一放，“妈，我把明天的班调开了，初二咱去宜宜姥姥家。”

“路上慢点骑。”周蕙说，“今儿雪化了，桥上滑。”

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定。烧鸡切开，丸子汤盛出来，主食是一锅刚出锅的糖三角。灯生被安置在离锅最近、也是离暖气最远的一个角落，把小拐杖立在桌边。楚宜把鸡腿夹给弟弟，灯生又夹回给妈妈，妈妈再夹给楚怀信，转了一圈，鸡腿最后停在了灯生碗里，谁也不许再动。

“灯生，”楚怀信问，“今儿在楼下碰见刘奶奶，她问你什么来着？”

“她问我，过年为什么不去庙里。”灯生说，“我说腿不方便，人挤不动。”他顿了顿，小声说，“可是我又想了想……我跟刘奶奶说，您也替我上柱香吧。求求那个管治病的手艺人，手艺好一点，这样我就能跑了。”他抬起头，“能跑的话，我陪爸去进货。”

满桌人都静了一下。周蕙低头扒饭，眼圈红了。楚怀信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有点抖：“好。好孩子。”

严九渊站在一边，脚底下像钉了钉子。

“客人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是自己都没听过的恳切，“告诉我，灯生——这孩子，能活吗？”

“我看见一把空椅子，”巨人慢慢地说，“就在那个墙角，摆了很多年。还有一副小拐杖，擦得干干净净，靠在门后，落了灰。要是这些影子不改——这孩子熬不过明年开春。”

“不！”严九渊一把抓住巨人的袍角，“不会的！客人，行行好，说不会的！”

“影子不改，”巨人说，“就没有别的路。你从前不是说过吗——‘要真是那种命，早点走，还给社会省地方’。”

严九渊的头垂到了胸口。那是他自己的话，一个字不差，是他昨天下午亲口说给那两位募捐人听的。此刻从别人嘴里念回来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全变成了烧红的钉子。

“人啊，”巨人叹了口气，“你要还是个人，就把‘省地方’这种话咽回去。谁死谁活，轮得着你我拨算盘吗？把这孩子的命拿出来，跟你那条链子放在一起称一称——你敢称吗？”

严九渊抖成一团，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就在这时候，桌上忽然有人举起了杯子——是楚怀信，把一碗丸子汤举起来：“来，都举一下。头一碗，敬老板。”

“敬他？！”周蕙恼了，筷子往桌上一顿，怒气却压着没撒出来，“大年初一敬他？他今儿让你歇了一天，你还念他的好！楚怀信，你是个好人，他就是拿捏准了你这个！他但凡有半点人味儿，你那间格子间冬天能冻成冰窖？你一个月的工资，够他一顿饭钱吗？”

“哎，哎，”楚怀信摆手，“大过年的，孩子听着呢。”

“孩子听着才要说！”周蕙压着嗓门，“我敬他，是看在你的面子上，是看在今天这个日子上。他长命百岁吧——他那么会算计，老天爷不让他多算几年，亏得慌！”

一家人把碗举了举，举得七零八落。灯生最后一个举碗，举得端端正正，可小脸上什么高兴的影子都没有。

巨人拍拍严九渊的肩膀：“听见了？走吧。”

出了楚家，天擦黑了。两位客人又逛了几条街：谁家在打电话，谁家在阳台上看烟花，谁家阳台上晾着一串腊肠，底下蹲着一只馋猫。火把点到哪儿，哪儿就亮堂一分。

走着走着，街景忽然一变——两个人站在了一座工地的板房前。天寒地冻，板房的窗户上结着霜花，窗里亮着一盏灯。几个回不了家的工人围着电暖桌打牌，桌上摆着一锅刚煮好的饺子，有个人用手机放着春晚的重播，声音开得很大，好像这样就能把这条空荡荡的街填满。偏偏窗外那阵寒风不知趣，呜呜地撞着铁皮墙，可牌桌上有人胡了一把，一屋子人笑起来，笑声撞在铁皮墙上，又弹回这间小屋里。

再看，人已在高铁车厢里。列车员推着餐车走过，车厢大半空着，几个返乡又返城的人裹着外套打盹，一个小伙子举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：“到了给你打电话！饺子给我留十个！”车厢连接处，两个乘务员就着热水泡了碗面，互相说了一句“新年好”。

“您到哪儿都点灯。”严九渊说，“工地上，车厢里，都点。”

“灯没有讲究。”巨人说，“哪儿有人要过日子，就往哪儿照。”

一晚上进了多少家的门，严九渊后来记不全了，只记得处处是灯，处处是热气。最后他们落在一扇亮堂堂的窗户前。窗里笑语喧天——是严朗的家。

“哈哈——”一进门先听见严朗的笑声。严九渊隔着窗玻璃往里看：一屋子人，桌上摆满了菜，他外甥系着围裙端着最后一道蒸鱼出来，满屋子人起哄。他外甥媳妇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，几个朋友围着电视抢遥控器。

“他说年是什么？是账期！”严朗把鱼放下，笑得直拍大腿，“我舅舅亲口说的！他还说我娶媳妇是傻——他老人家单着，倒成了精了！”

“你别这么说舅舅。”外甥媳妇嗔了一句。

“我不怪他。”严朗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，“你们听我说。他不来，是他的损失——咱们这桌菜，少了谁不能少了他？我年年去请，年年吃闭门羹，我图什么？我就图一件事：哪天他推门进来，我这一桌子人，能热热乎乎地给他腾个座儿。他骂我一句，我受着；他大过年的跟我说‘糊弄’，我也就当没听见。他是我妈的哥。我妈不在了，我就这么一个长辈了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他外甥媳妇悄悄擦了一下眼睛。

“行了行了！”严朗扬声笑起来，“说好的，明年接着去请！他要肯来，我把他那屋空调开到二十六度！来来来，别哭了都，举杯——敬我舅舅，愿他老人家，总有推门进来的一天！”

满屋的杯子一齐举起来。严九渊站在窗外的黑地里，手按着玻璃，嘴唇哆嗦着，无声地跟着做了个举杯的姿势。

“客人，”他忽然说，“再待一会儿行吗？就一会儿。他们打牌的时候最热闹。”

“不行了。”巨人却摇头。严九渊一愣，回头看他——巨人的头发，不知什么时候白了一半。

“您的头发——”

“我今晚就得走。”巨人说，“十二点一到，我这盏灯就熄。人过一年，我就老一岁，年年如此。”

钟声起来了。远处，近处，四面八方，午夜的钟声一齐敲响。严九渊猛地想起鬼魂的话：大后天，半夜十二点的最后一声响过，第三个来。

可他还没来得及动，巨人的袍子忽然动了一下。严九渊低头看，袍子底下钻出来两个东西，一左一右，紧紧扒着巨人的袍角，蜷在他脚边。

是两个孩子。一男一女，六七岁的样子，可那样子不像孩子：脸上没有一点血色，手背上全是冻疮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像两只饿极了的小兽。男孩子半边袖子是空的，用一根草绳系着；女孩子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碗。

“天爷！”严九渊倒退了一步，“这是——这是谁家的孩子？”

“是你家的。”巨人说，“是这座城里每一个人的。”他弯下腰，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，“记住：这个男孩，叫失学；这个女孩，叫挨饿。你躲他们躲了一辈子，可他们一天都没离开过你。”

“就没有人管管他们吗？！”严九渊喊。

“管？”巨人直起身来，一双眼睛在午夜的钟声里看着严九渊，声音低得像地底的雷，“你不是管过吗。昨天下午，有人跟你说过二百多户困难户，你是怎么答的？——‘拘留所不是开着吗？救助站不是开着吗？’”

严九渊僵在原地。钟声敲到了十二下，最后一声的余音在冷风里荡了三荡，散了。

他抬起头，巨人不见了，两个孩子不见了，满屋的松枝彩灯不见了。黑夜里，只剩一条影子，贴着地皮，朝他这边，无声无息地漫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