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岁的账房
严九渊醒来的时候，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趴在枕头上听了半晌，不知是哪家商铺的老挂钟隔着雪敲起来，四下、五下、六下……一直敲到十二下，才停。
十二！他记得自己躺下的时候至多两点。
“钟坏了，”他嘟囔，“准是冻住了。十二点！”
他伸手去摸手机按亮屏幕——屏幕上也是十二点，日历却跳到了初一。严九渊坐起来，愣了足足一分钟。他走到窗前，用袖子蹭掉玻璃上的哈气：外头还是黑的，还是那样浓的雾，可街上没有一个人影，没有一点动静——要是天黑到了这个钟点，街上不该这么静。
他躺回床上，翻来覆去地想。想老钱的鬼魂，想那条铁链，想那漫天的影子。一会儿觉得是梦，一会儿觉得不是梦；刚下定决心认定是梦，心里那根弦又“嗡”地弹回去，把同一个问题原样端上来：到底是不是梦？
他这么熬着，忽然想起鬼魂嘱咐的话：明晚这个时候，头一个到。
他决定睁着眼等过去。等啊等，楼下的钟敲了一刻、两刻、三刻——
当，当。
“差一刻，”严九渊在心里数着。
当，当。
“半点了。”
当，当。
“三刻了。”
当，当——
“整点了！”严九渊在心里喊，“整点！除了整点没别的了！”
话音没落，他屋里大亮。
不是灯亮——是他床头的窗帘，自己往两边拉开了。
拉着窗帘的，是一只手。严九渊从床上弹起来半截身子，跟那只手的主人打了个照面——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。
那是个说不清岁数的人形。说它是孩子吧，它一头白发垂到腰上；说它是老人吧，那张脸上连一道皱纹都没有，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。它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衫，腰上束一条亮闪闪的锦带，手里擎着一枝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青竹，竹叶上顶着一蓬雪。最奇怪的是它头顶——那儿悬着一簇亮光，像一盏没有灯罩的灯；它胳膊底下夹着一顶旧棉帽，帽口冒着热气，合该是扣在那簇光上头的。
严九渊盯着它看，越看越觉得那身形晃得厉害：一会儿像缺了胳膊，一会儿像长了两条腿，一会儿连头都没了，光剩一条飘着的白衫。他眨眨眼，那东西又端端正正地立在那儿。
“您……就是我说的那位客人？”严九渊问。
“是我。”
声音又轻又软，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。
“您是哪一位？”严九渊问。
“我是往岁的账房。”那身影说，“你过去的每一笔账，都在我这里。”
“记多久以前的？”
“不记多久的。”它说，“只记你的。”
严九渊不知怎么的，忽然特别想让那顶棉帽扣到它头上去。他张了张嘴，把它心里的话替它说了出来：“您不把光扣上点儿？晃眼。”
“你倒心急！”那身影说，“这光是我点给你的。你从前没少拿自己的手，把别人的灯一盏一盏掐了——如今轮到你嫌晃眼了？”
严九渊讪讪地缩了回去，改口问客人半夜到访，所为何事。
“为你的后账。”它说，“起来，跟我走一趟。”
它伸出手，轻轻挽住严九渊的胳膊。严九渊想说自己穿着拖鞋呢，外头零下八度，他感冒刚好——可那只手软软的一挽，他半点也挣不动。
“我是肉体凡胎，”严九渊说，“摔了算谁的？”
“把手按在心口上，”它说，“走多远都不碍事。”
话音没落，两个人已经穿过了墙，站在一条乡间公路上。城没了，雾没了，连楼也没了。四下里是白花花的一片雪野，天蓝得发脆，风里有柴火和炸油糕的味道。
“天爷……”严九渊四下看着，两只手不觉攥到了一起，“这儿我认得。我在这儿上的小学、念的初中。我是这儿的孩子啊！”
那身影温和地看着他。方才那一挽，虽轻，此刻还留在他胳膊上。
“你嘴唇在抖，”它说，“脸上那是什么？”
“冻的。”严九渊说。他声音里有个地方卡了一下，他咳了一声，把它压了回去，“您头前带路吧。”
他们顺着公路往里走。严九渊认得每一棵歪脖子柳树，每一个破桥墩，每一个藏在草垛后头的狗洞。远处乡镇的轮廓浮上来：一座石桥，一间供销社改的小卖部，桥底下冻住的小河。几个骑自行车的半大孩子从他们身边呼啸过去，车铃摇得山响，冲着田埂那头赶集的人群喊话，喊的什么听不清，只觉得满世界都是欢腾。
“这些是影子，”那身影说，“只管演过去的事，看不见咱们。”
严九渊听着那些孩子互相喊叫，听着他们约好了放学去谁家写作业，忽然眼眶一热。他记起自己从没被谁约过。
“学校还没拆，”那身影说，“一个没人来接的孩子，还留在那儿。”
严九渊说：“我知道。”说完，他自己先哭出了声。
他们离开公路，拐进一条小土路，尽头是一座红砖围墙的老学校。院墙塌了半边，操场上的单杠锈成了两根铁棍。他们走进去，穿过教室外的走廊，推开一间旧教室的门——一排一排的旧课桌椅，靠墙那只铁炉子早就凉透了。炉子边坐着一个小男孩，戴着袖套，就着一豆灯光看书。
严九渊在一张课桌上坐下来，看着那个小小的、没人来接的自己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。
教室里静极了。墙皮剥落的簌簌声，房梁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，后院屋檐底下冰凌化了一滴水的声音，操场边那棵老杨树抖了抖光枝子的声音——每一点声音都落在严九渊心上，把他心里的冰砸出一道一道的纹。
那身影碰了碰他的胳膊，指了指炉边看书的孩子。忽然，教室窗外走过一个货郎，挑着担子，摇着拨浪鼓，担子上插着一排糖人。
“拨浪鼓！”严九渊一下子站起来，兴奋得声音都劈了，“是那个货郎！他来过！就那年冬天，教室里就我一个人，他摇着鼓从窗户外头过，我追出去，他送了我一个糖人，是个大圣！您看——书里那个大闹天宫的猴子，我天天看，看到书角都卷了！还有那套评书，说书先生讲到关公过五关，我就把收音机藏在被窝里听！哦哦，还有后山放驴的三娃子，您看他跑过去了——”
他说着说着，声音却变了，一半像笑，一半像哭。为了一个糖人高兴成这样，为一段评书高兴成这样——他一把年纪的人了，手舞足蹈，嗓子都劈了叉。
“可怜的孩子！”他忽然又觉得心口发酸，抹了一把眼睛。
“怎么？”那身影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严九渊说，“昨天，有个孩子在我门口唱歌。我本想……算了，都过去了。”
那身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，把手一挥：“再看一个年。”
话音一落，教室里那个孩子长大了些，屋里的光却更暗了。炉子里的火只剩一层灰，窗玻璃的裂缝里灌着风。别的孩子都回家过年去了，宿舍楼黑着，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廊里来回走，一步，一步。
严九渊看着那个影子，又看看身边的客人，喉咙里滚了半天，想反驳，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。
走廊尽头忽然亮了。一个小姑娘连蹦带跳地跑进来，比他小着四五岁，两条小辫跑散了一根，张开胳膊就抱住那个大孩子的脖子，左亲一口右亲一口，嘴里连珠炮似的喊：
“哥！我来接你回家啦！回家！回家！”
“回家，棠棠？”那孩子不敢信。
“回！”小姑娘拍着小手笑，“爸不发脾气了！真的！昨儿夜里我睡前跟他说，让哥回来过年吧，说了三遍，他没骂我，还点了头！他打发顺子叔开面包车来接咱俩！哥，你回来了就不走了，先过完年，往后你就去城里念书，咱俩天天一块儿！”
“棠棠出息了！”那孩子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。
严九渊站在旁边，看看妹妹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小脸，又看看她牵起哥哥的手往外走，脚底下像生了根。兄妹俩越走越远，影子在雪地上拖成两条细线。后来那条线是怎么断的，严九渊记不清了——只记得从某一年起，妹夫家的门他再没登过，妹妹托人捎的话，他一句也没回。
校门口，开面包车的顺子叔正把一个旧皮箱往车顶上绑，跟门卫为了停车的地方争执了两句，脸上却笑着。兄妹俩钻进车里，车一路按着喇叭，碾着雪往镇子外头开。车窗里，妹妹一直在说话，哥哥一直在点头。
“棠棠身子弱，风一吹就要病。”那身影说，“可她的心，比谁都热。”
“是。”严九渊说，“她说得对。您别说了。”
“她后来没熬过大人的岁数，”那身影说，“走的时候，还带着个孩子吧？”
“就一个。”严九渊说，喉咙里堵得慌，“就是我外甥。”
“是啊，”那身影说，“你外甥。”
严九渊没再接话。眼前一晃，学校没了，两个眼前是车水马龙的县城大街，正是年前最后一个集，天擦黑，街上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人影儿来来往往，三轮车驮着年货挤成一线，处处是办年货的人。
那身影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住，问严九渊还认得不。
“认得！”严九渊的声音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，“万钟叔的干货铺！我十八岁在这儿当学徒！”
他们推门进去。柜台后头坐着个胖老头，戴一顶护耳的棉帽，正就着灯拨算盘——那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响，人还没算，笑声先到了：
“哟嗬！九渊！二斗！过来过来！”
年轻的严九渊应声进来，身后跟着另一个学徒，瘦高个儿，一笑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李二斗！”严九渊在旁边叫起来，“是他的同门师兄！二斗待我可好了，冬天把他的棉手套分我一只！您瞧瞧他，还是那副样子！”
“哟嗬，小子们！”老齐头把算盘一推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，“年三十儿啦！九渊，二斗！别记账了！把门板上了，过年喽！”
他一拍巴掌，两个学徒撂下笔就往外冲，卸门板、贴对联、挂灯笼，不到一袋烟的工夫，铺子里灯火通明。老齐头又拍两巴掌：“桌子挪开！腾地方！今晚咱们铺子里过年！”
严九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眨眼的工夫，铺子中间腾出一片空场，炉火烧得旺旺的，炸货的香味从后厨涌出来。街坊四邻全来了：老齐头的婆娘端着一屉屉刚出笼的年糕；隔壁理发店的师傅拉来了他的手风琴；对门开豆腐坊的两口子抬来一坛子米酒；连巷尾那家总赊账的鞋匠都来了，局促地站在门口，老齐头一把把他拽进来按到席上。电台里放着歌，大人们划拳，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，谁踩了谁的脚，笑闹声压过了收音机。
严九渊看得入了神，跟年轻时的自己一块儿笑，一块儿给划拳的双方当裁判，浑然忘了身边的客人。直到热闹散了场，年轻的严九渊和二斗关了灯，他才想起来，客人正看着他，头顶那簇光，亮得清清白白。
“就这么点儿事，”那身影说，“值得他们念他一辈子？”
“怎么不值得！”严九渊脱口而出，声音都是烫的，“您不懂——铺子里头，当家的就是天。他一句话，能把伙计的活儿变轻，能把日子变成日子！他一年花不了几个钱，几个果盘，几坛酒，可他给的东西——”他忽然刹住了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“怎么不说了？”客人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严九渊说。
“我看着，是有点什么。”
“没有。”严九渊把脸别过去。半晌，他低低地说了一句：“我今晚想跟我那个职员说句话。就这样。”
他的话音一落，眼前的铺子暗下去。再一亮，换了地方。
一间屋子，不大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炉火正旺。炉边坐着个姑娘，眉眼清清爽爽，穿一件半旧的驼色外套。她旁边坐着一个更年轻的姑娘，两个人头挨着头，不知在说什么体己话。
严九渊认得她。他站不住了。
“我认得她！”他冲客人喊，“白露！她穿丧服那会儿我认得她，这是后来的她！客人，别让我看这个——”
“这些是影子，”客人说，“他们不知道你来。”
那一年，年轻的严九渊还不到三十，眼角还没起纹，可眼神里已经有一层擦不亮的浊气了。他跟白露并排坐在炉边，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。
“没关系。”白露轻轻地说，“对你来说，早就没关系了。我心里明白，有别的什么东西，把我顶替了。要是它能安你的心，我也犯不上难受。”
“什么东西顶替了你？”
“钱。”她说。
年轻的严九渊喉咙动了动，那句现成的话在嘴里滚了两滚，才猛地提高了声：“这世道就是这样！穷人被人踩，富人被人骂——我不过是想爬上去一点，错了吗？”
白露半天没说话。炉子上的水开了，她没去提。
“你怕穷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怕得太过头了。我看着你把从前那些念想，一样一样放下……就剩下‘挣’这一个字了。”她低下头，“我说错了，你告诉我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他反问，“就算是这样，我对你没变。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真的没变？”
“咱们的婚约，是穷时候定的。”她说，“定的时候说好了，两个人一起熬，熬出个将来。如今你变了。定约那会儿的你，跟现在的你，是两个人。”
“我那时候年轻！”
“你自己心里清楚，”她说，“你跟从前不一样了。我也一样。从前咱们一条心的时候，看着是喜事；如今两条心了，看着全是苦。这话我在心里过了多少遍，不提了。今天提出来，就一句话：你自由了。”
“我几时说过要自由？”
“嘴上没说过。”她说，“可你的心先说了。你换了一副心肠，换了一个念想，换了一种活法。要是没有这些——”她抬起眼睛，稳稳地看着他，“要是没有这些，你今天还会来娶我吗？一个陪嫁拿不出来的姑娘——你如今称东西都用秤，你称得出来。你不会的。”
年轻的严九渊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到底没能说出口。
“你要是心里还存着一点旧情，”白露站起身，背对着他，“就当今天这话是一场病，烧退了就好了。往后各走各的，愿你称心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也为着从前那个你，我心里给你留了个座儿。”
她走了出去，门带上，轻得没有一点响。年轻的严九渊想追出去争辩一句，脚步却钉在原地。
“客人！”严九渊的声音劈了，“别看了！带我回家！你干吗要拿这个剜我的心？！”
“还有一个影子！”客人说。
“没了！我拒绝看这个！”严九渊捂住眼睛，“别给我看了！”
可那客人拦腰抱住他，不由分说。眼前又换了一处：还是一间屋子，不豪华，可满屋都是热乎气。炉边坐着个中年妇人——严九渊一眼就认出，是白露，只是老了些，身边围着一群孩子，大的小的，闹成一锅粥。方才那眉眼清清爽爽的姑娘，原来是她的女儿，正陪着小的们玩翻绳。
严九渊看着满屋的儿女，忽然想：要是当年那个姑娘嫁给了自己，如今围在这炉边的，本来也该有自己的孩子。他的眼前糊了一层水。
“白露，”当家的进门来了，笑着跟媳妇说，“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熟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猜。”
“猜不着。”白露笑道，“准是严九渊。”
“就是他。”丈夫说，“我打他铺子门前过，他一个人坐在里头对账，灯都懒得开亮堂的。听说他那老伙计，病得快不行了。偌大一个铺子，就他一个人。孤零零的，怪可怜的。”
“客人！”严九渊喊出声来，嗓子是破的，“带我走！别让我看了！”
“我说的都是过去的事，”客人说，“是他们本来的样子。这可不赖我！”
“带我走！”严九渊喊，“我受不了！”
他转过身，扑上去跟客人抢夺。那客人不还手，也不躲，只由着他推搡。可严九渊忽然看清，客人头顶那簇光，烧得又高又旺——他心里一动，一把抄起胳膊底下那顶旧棉帽，狠狠扣了上去。
光没灭。帽子扣到底，那光还是从帽檐底下、从针脚缝里，一缕一缕地淌出来，淌了一地。
严九渊只觉得浑身脱了力，眼皮沉得抬不起。他松了手，晃晃悠悠地摸回自己床上，一头栽下去，人事不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