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玉英家的阁楼

冬天来的时候,陆潮生退了老城区那间六楼的出租屋,搬了家。

他租不起原来的房子了。一个在码头边开摩的的老工友给他介绍了一处地方——老城区深处,一个叫唐玉英的寡妇家里的小阁楼。唐玉英四十多岁,男人几年前在工地上摔死了,留下她和三个孩子,靠给人洗衣、缝补、捡纸壳过活。她把自己家楼顶那间不到八平米的小阁楼租给陆潮生,一个月三百块。

陆潮生搬进去的那天,唐玉英在楼下喊他:"小陆,阁楼漏雨,下雨天你拿个盆接一下。"

"哎。"陆潮生说。

阁楼里只有一张小床、一张掉漆的桌子、一把椅子。窗户很小,朝北,一天到头见不到太阳。冬天一到,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。陆潮生买了个二手电暖器,放在桌子边上,一边烤手,一边写字。

他写得更狠了。一天写十个小时,写完就投,投完再写。他的稿子一篇一篇寄出去,又一篇一篇退回来。他开始写那种按套路炮制的小故事——他研究明白了,杂志和公众号最喜欢这种故事:开头一个冲突,中间一个反转,结尾一个温情。他一个晚上能写三篇这种小故事,一篇卖八十块、一百块。靠这个,他勉强能吃上饭。

可他心里知道,这些东西不是他想写的东西。他想写的是那些真正长在他骨头上的东西——海上的日头,码头的夜,他这二十年见过的人。那些东西他写出来,没有人要。他有时候写到半夜,会停下来,看着窗外那一小块朝北的天,问自己:我这样,到底是为了什么?可他答不上来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停。停了,他就又要回洗衣厂,又要回船上去,又要变成周大勇说的那台机器。

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,他身上最后一件厚外套也进了当铺。他把电暖器开得很小,怕电费贵。他一天只吃一顿饭——中午在图书馆附近买一个馒头,就着免费的开水。他的脸瘦下去,颧骨凸出来,胡子也不刮,因为刮胡子的刀片也舍不得买新的。

唐玉英有时候在楼下听见他咳嗽,会端一碗热汤上来,放在他门口,不敲门,也不说话。陆潮生开门看见那碗汤,站在门口,半天挪不动步。他想,等我成功了,我一定要报答这个女人。

那一天,他终于收到了一封真正意义上的用稿通知。

是一家省级文学期刊,用了他一篇写码头的恐怖短篇,稿费五百块。他拿着那封邮件,手都在抖。他给林晚照看,林晚照也替他高兴:"潮生,这是好消息!"

可他高兴了没两天,第二封邮件来了。是另一家公众号,用了他一篇稿子,谈好了三百块稿费,结果发表之后,编辑回了一句:"最近广告下滑,稿费能不能改成五十?"

陆潮生坐在阁楼的小床上,看着那封邮件,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他站起来想倒水,眼前一黑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他发烧了,烧了三天。迷迷糊糊里,他梦见自己写的那些稿子变成了成千上万只白鸽子,从阁楼的小窗口飞出去,飞着飞着,全变成了退稿信,雪一样往他脸上砸下来。

他烧得最厉害的那个晚上,唐玉英的小女儿——一个叫豆豆的、七岁的小姑娘——爬上阁楼,拿一张画着太阳的画,贴在他床头的墙上。豆豆说:"陆叔叔,我妈说,看见太阳,病就好了。"

陆潮生睁开眼,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太阳画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