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边的山坡

他回到临洲,先去图书馆见林晚照。

林晚照看见他晒黑了一圈,手背上还留着烫疤,吓了一跳:"你去哪儿了?"

"洗衣厂。"陆潮生说,"干了一个月。"

"你——"林晚照半天说不出话,"你怎么能干那种活儿?"

"我要吃饭。"陆潮生说,"我要吃饭,才能写字。"

林晚照看着他,眼睛一点一点红了。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的一个烫疤,说:"疼不疼?"

"早不疼了。"陆潮生说。

那天下午,林晚照陪他去了城外的明州湖。

明州湖是临洲人周末爱去的地方,很大,湖边种着柳树,有一条长堤。那天是工作日,湖上没什么人。林晚照从公园里租了一条脚踏船,两个人踩着,船慢慢荡到湖心。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,整个湖面是碎金的。

陆潮生一边踩,一边给她讲洗衣厂的事,讲周大勇,讲那台烫斗,讲十四个小时站下来的腿。林晚照静静地听着,听到一半,她忽然说:"潮生,你以后别再去那种地方了。"

"那我怎么办?"

"我——"林晚照顿了一下,"我可以帮你。"

陆潮生停下脚,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脸红红的,不敢看他。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把脚停下来,船在水上慢慢地漂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。她没有抽回去。

船靠岸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坡地往上走,走到半山坡上,能看见整个湖,湖对岸的城市已经亮了灯。陆潮生停下脚步,转过身,把林晚照拉到自己面前。

"晚照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我喜欢你。"

林晚照抬起头看他。她的眼睛里映着湖对岸的灯火,一闪一闪的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、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。

陆潮生俯下身,第一次吻了她。

那个吻很短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嘴唇上。可陆潮生觉得,这一刻,他这二十年受的那些苦,好像都值了。他站在山坡上,抱着他爱的姑娘,看着脚下的湖和远处的城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要配得上她,要让她日后想起今天,心里只有庆幸,没有别的。

陆潮生那天在山坡上坐了很久。他看着山底下的湖,湖对岸的城市,那一片一片亮起来的灯。他想,他这二十年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他生在码头,长在码头,他姐姐嫁在码头,他从前跑船,也是从这个码头跑出去的。他这一辈子,像被人从码头这一头,扔到码头那一头。可今天,他第一次觉得,他可以自己选一个方向。

他选的那个方向,是林晚照站着的方向。

下山的时候,林晚照小声说:"这件事,先别告诉我爸妈。"

"为什么?"

"我先跟他们说。"她说,"等我跟他们说完,你再见他们。"

陆潮生答应了。他送林晚照到她住的那片小区门口,看着她刷卡进去,背影在电梯口消失,才转身走开。江风顺着街口灌过来,他把工装领子竖了竖,往自己阁楼的方向走。他后来才知道,那天晚上林振邦和周敏华在卧室里谈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