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衣厂的十四个小时

秋天的时候,他的钱彻底断了。

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出来。他不想再跟姐姐开口——上回那两千块,何长贵已经骂了陆桂兰半个月,他不能再让姐姐为难。他从报纸上看见一家洗衣厂招工,在城外的温泉镇,包吃包住,一个月五千。他当天就收拾东西去了。

洗衣厂的活儿,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苦的活儿。

他和一个叫周大勇的工人分在一个班组,两个人管一条熨烫线。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,中间只在吃饭的时候歇二十分钟。熨烫机是烫人的,一伸手过去,热浪就把脸烤得生疼。一天站十四个小时,到了晚上,他的腰不是自己的,腿不是自己的,连手指头都不是自己的。

周大勇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从前在建筑工地上干,摔断过一条腿,才来洗衣厂。他教陆潮生怎么站着不累,怎么把烫斗推得又快又匀,怎么趁组长不注意的时候在角落里偷偷抽根烟。两个星期下来,陆潮生的手背上烫出了好几个泡。

"兄弟,"周大勇有一天晚上收工,坐在工厂后头的小河边,递给陆潮生一瓶啤酒,"你这么个人,怎么来这儿了?"

陆潮生接过啤酒,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

"我看你不像干这个的。"周大勇说,"你说话跟我们不一样。"

"我就是来挣点钱。"陆潮生说。

"挣点钱?"周大勇笑了,"在这儿挣的钱,都是拿命换的。我在这儿干了三年,腰已经不行了。下个月我就不干了。"

"那你去哪儿?"

"不知道。"周大勇喝了一口酒,"先在街上浪一阵子。我受够了这种牛马日子。一个人,要是一天十四个小时站在烫斗边上,他就不是人了,他是一台机器。机器不用想事,不用做梦。我他妈的还想做做梦。"

他顿了一下,又说:"你知道吗,我刚进厂那年,我也想过自学。我买过一本书,放在枕头底下。每天收工回来,我累得连翻开它的力气都没有。那本书最后被组长当废纸垫了桌脚。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,这地方不让人做梦。"

陆潮生看着他。他第一次从一个跟他一样的工人嘴里,听见"做梦"这两个字。他想起自己阁楼那张小桌上的稿纸,想起他每天写的那些没人要的字。他想,他要是在这个洗衣厂再待半年,他的那些字,也会变成桌脚底下的废纸。

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,躺在上下铺的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他想,周大勇说得对。他要是再在这个洗衣厂干下去,他就再也写不出东西了。他的手是用来推烫斗的手,不是用来写字的手。他的脑子里应该装着故事,可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衬衫的领子、袖口、熨烫的温度。

他想起自己在图书馆读到的那些句子。他想起林晚照坐在靠窗的位置,给他一页一页指书、纠正他口音的样子。他想起他在阁楼的小桌上,铺开稿纸时,心里那点小小的火苗。那点火苗,在烫斗的热气边上,是会被烤灭的。他这才明白,为什么周大勇说,人在这种地方干久了,就成了机器。机器是不会做梦的。

第二天,他去找组长辞工。组长翻了个白眼,说:"刚来一个月就走?"

"对。"陆潮生说。

"那上个月的工资,按规矩扣一半。"

"行。"

他拿着那点扣剩下的钱,在镇口的长途汽车站,跟周大勇告别。周大勇背着一个破包,说:"兄弟,哪天要是想通了,来街上找我。"

"你呢?"陆潮生问,"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"

周大勇想了想,说:"我也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我不能再当一台机器了。"

陆潮生看着他上了长途汽车,车一开,尾气喷了他一脸。他站在车站门口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想,这个社会上,有多少人是像周大勇这样,被一台一台的机器碾过去,最后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不能变成那样。

他买了回城的车票。车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,他把额头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从今天起,我要靠写字活下去,哪怕饿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