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稿信
他投出去的第一篇稿子,半个月后退了回来。
退稿是一封格式邮件,开头"尊敬的作者",结尾"感谢您对本刊的支持",中间那几句是套话,说"大作与本刊定位不符",说"感谢来稿",说"欢迎继续投稿"。陆潮生把那封邮件读了三遍,读完坐在床沿上,半天没动。
他不服气。他又写了第二篇,投给另一家杂志。半个月后,又退了。第三篇,第四篇,第五篇。邮箱里陆陆续续躺了七八封退稿信,每一封都是那个腔调,每一封都客客气气,每一封都不要他的稿子。
他开始琢磨,到底是哪里不对。
他把从前自己写的东西翻出来,一篇一篇重读。他发现自己写的句子是直的,像一根棍子;人家杂志上发表的文章,句子是弯的,是有节奏的。他又去翻那些杂志,研究人家怎么开头,怎么结尾,怎么把一个事儿写出味道来。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:一天写八个小时,写两千字,写完就投,投了就忘。
他的钱很快就花光了。
姐姐给的两千块,买书花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是饭钱。他开始把自己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当铺送:先是手表——那是他上船第一年用奖金买的;然后是一件西装——他这辈子唯一一件西装,本来是预备万一再有场合穿的;最后是他那辆二手电动车。当铺的人给价越来越低,他也越来越不在乎。他想,等我的文章发表了,这些东西都能再买回来。
他写得越来越多,退得也越来越多。有一次他一个月投出去十二篇,退回来十一篇,剩下一篇石沉大海,连退稿信都没有。他把自己写的那些稿子打印出来,钉成一摞,放在桌子角上,那摞稿子越来越厚,比他买的任何一本书都厚。
他开始把那些退稿信一封一封重读。他发现退稿信里那些客气话,其实都一样——"大作与本刊定位不符"、"近期选题已排满"、"欢迎继续投稿"。他把这些套话抄在一个本子上,看着看着,自己都笑了。他想,原来这本杂志跟那本杂志,退起稿来用的是同一副腔调;原来他写的那些东西,在这些编辑眼里,连让他们写一封亲笔信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又去翻那些发出来的文章。他把一篇一篇发表出来的短文拆开来,看人家怎么开头,怎么过渡,怎么在结尾抖一个包袱。他发现,那些能发出来的文章,跟他自己想写的东西,根本不是一种东西。人家要的是"有用的"、"安全的"、"读者看了能点头的";他想写的是那种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,是热的,是带血的,是读者看了会皱眉头的。
他做了一个痛苦的决定:他先写"他们要的那种东西",卖钱吃饭;等他吃饱了,再写自己想写的。从那天起,他的桌上摆着两个本子。一个本子上写他想写的故事——那些关于海、关于码头、关于水手舱里的夜、关于港口小酒馆的故事;另一个本子上,他按照公众号的口味,编一个开头、一个反转、一个温情的结尾。他一个晚上能编出三篇这样的东西,第二天投出去,过半个月,能有一篇被采用,稿费八十、一百,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馒头。
林晚照有一次在图书馆翻他的随身笔记本,看见他上面记的全是写作计划、投稿记录、稿费估算。她合上本子,说:"潮生,你这样太累了。"
"不累。"陆潮生说。
"你有没有想过,"林晚照斟酌着用词,"先找一份稳定的工作?"
陆潮生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不太愿意看见的东西——那是好意,可那好意背后是一种失望。她还是希望他去找一份"正经工作",像她哥哥、像她父亲生意场上那些年轻人一样。
"晚照,"他说,"我要是去找一份正经工作,我就没有时间写东西了。"
"写东西一定要这样苦吗?"
"对我来说,"陆潮生说,"是。"
林晚照没再劝他。可那天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,陆潮生第一次感觉到,他和她之间,有一道看不见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