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里再遇见
第三个星期的下午,他在图书馆又看见了林晚照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厚书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本子上写什么。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。陆潮生本来想走过去打招呼,可他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她半天,没敢过去。
是林晚照先抬头看见他的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朝他招了招手。
"你也来这儿?"她问。
"嗯。"陆潮生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,"我每天都来。"
"读什么?"
陆潮生把自己手里那本书翻过来给她看。林晚照看了一眼书名,眉毛抬了一下:"你在读这个?"
"读不太懂。"陆潮生老老实实地说,"可有一句话,我读懂了。"
"哪一句?"
"他说,人这个东西,不是一辈子就定了的,是可以变的。"
林晚照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她本来以为,那天晚上在她家客厅里,这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只是讲了一肚子海上的故事,新鲜是新鲜,可也就那样。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图书馆里,没想到他会读这种书,更没想到他能从那种书里读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"你想往上走。"她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"嗯。"陆潮生说。
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自己面前的书推过来,说:"你先别读那本。你从这本开始。"她推过来的是一本谈文学的入门书,"还有,你要是有不懂的,可以问我。"
陆潮生抬起头:"真的?"
"真的。"林晚照笑了一下,"我反正也在这儿读书。"
从那天起,他们在图书馆里经常碰见。林晚照是明江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,研究现代文学。她开始给陆潮生开书单,从鲁迅读到契诃夫,从契诃夫读到托尔斯泰。她还纠正他说话里的错别字——他从前把"因为"说成"因外",把"随便"说成"顺遍",她听一次,笑着纠正一次。陆潮生不怕被纠正,他巴不得她多纠正几次,因为这样她就会多跟他说几句话。
有一天,他在图书馆门口碰见明江大学的贺维明教授。贺维明是他从前在船上听人说起过的一个学者,研究美学的。陆潮生鼓起勇气,拦在人家跟前,说:"贺老师,我想请教您,我该读什么?"
贺维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手里拿着一本厚书,不像学生,倒像个工人。可贺维明没问他是干什么的,只是想了想,说:"你先把斯宾塞读了,再读一点达尔文。一个人要想知道自己站在哪儿,得先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。"
陆潮生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。他那天在日记里写:今天我遇见了第二个愿意跟我说话的有学问的人。第一个是林晚照。
从图书馆出来,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江边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来,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觉得自己这两个星期像一块在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,现在终于开始往下沉了。读书让他看见一个比码头大得多的世界。那个世界里有人在想他从没想过的问题,有人在用他没听过的方式过日子。
他开始给自己排课。早上在图书馆读哲学、读自然科学,下午读小说、读诗,晚上回阁楼写作。他给自己定的睡觉时间是夜里两点,起床时间是早上七点。他把闹钟设了两个,一个手机,一个老式闹钟。有一次他写得太投入,天快亮了才睡,结果闹钟一响,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,又去图书馆了。
他读得越多,越觉得自己从前那二十年,是白活的。他从前在海上见过的那些事——台风、港口、码头边的酒馆——本来只是他的经历,现在他读了书,才知道那些东西也是可以被写下来、被想明白的。他一边读,一边在笔记本边上记:这个故事我要写,那个故事我要写。那个本子越记越厚,像一个他给自己许下的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