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家与图书馆
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他姐姐陆桂兰家。

他姐姐嫁在老城区另一头，姐夫何长贵开了一家小超市，门面不大，卖酱油、卫生纸、方便面这些东西，一年到头站在柜台后头。陆潮生进门的时候，何长贵正蹲在门口搬一箱矿泉水，看见他，头也没抬："稀客。"

"姐夫。"陆潮生叫了一声。

陆桂兰从里屋出来，围裙还系着，看见弟弟，眼圈先红了一下："潮生，你怎么回来了？吃饭没？"

"吃了。"陆潮生说，"姐，我跟你商量个事。"

"你说。"

"我想借两千块钱。"

何长贵把矿泉水箱子往地上一放，直起腰来："借钱干什么？"

"买书。"陆潮生说，"我想读书。"

何长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来："你？读书？你初中没念完，你读什么书？"

"我自己学。"陆潮生说。

陆桂兰在旁边拉了拉丈夫的袖子："你别管他。"她转身对陆潮生说，"钱我给你，可你得跟我说实话，你是不是在外头惹事了？"

"没有。"陆潮生说，"姐，我就是想读书。"

那天他从姐姐家出来，手里真的攥着两千块钱——是陆桂兰偷偷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拿出来的，何长贵到现在还不知道。他先去了书店，买了一堆书：现代汉语词典，一本《现代汉语八百词》，一本《物种起源》的中译本，一本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，还有一本他在书店里翻了翻觉得好的小说。他不知道哪些书该读，他只知道别人告诉过他，这些书是"有学问的人"读的。

然后他去了市图书馆。

临洲市图书馆在江边，是一幢很老的建筑，灰砖，高窗，门口有两棵大榕树。陆潮生从前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——他以为图书馆是学生来的，不是他这种穿工装的人来的。可那天他推门进去，发现里头安安静静，椅子是空的，书架是满的，没有人查他的证，也没有人问他是干什么的。

他在最里面的一排椅子上坐下，打开那本《物种起源》。

他读得很慢。一个上午，他才读了二十几页。可他读进去了。他第一次知道，原来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原来人和猴子是一家，原来这个世界不是他从前以为的那个样子。他坐在图书馆的高窗底下，阳光从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，照在书页上，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干了太久的海绵，一下子被扔进了水里。

他每天都来。早上开门进去，晚上闭馆出来，中午在附近买一个面包。他给自己定了规矩：一天读六个小时的书，剩下的时间，写。

他开始写。他把他在海上的事一件一件写成故事，写完一篇，就去网上找投稿邮箱。他注册了一个邮箱，邮箱名是他的名字加一串数字。他把第一篇稿子投给了一家文学期刊的公共邮箱，然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，就是打开邮箱看有没有回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