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的两个世界
从林屿家出来,天开始下雨。
临洲的夏天说变就变,雨一下子就泼下来。陆潮生没带伞,他把工装领子竖起来,沿着江边的坡道往下走。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里灌,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。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间屋子——水晶灯、钢琴、书架,还有林晚照坐在桌对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听他讲话的样子。
他走到江边的一条老街,找了家小面馆躲雨。面馆里坐满了代驾的、跑外卖的、刚下夜班的工人。他点了一碗海鲜面,加了一个蛋。面端上来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林晚照家那盅白瓷汤——汤是清的,上面漂着几缕绿色的细丝,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旁边桌上两个穿工装的男人在聊天,一个是刚从船上下来的,一个是在船厂干的。船厂的那个说:"你知道不,老张家的小子今年考了大学,在江那边。"船上的那个"嗤"了一声:"江那边?江那边跟咱们是一个世界么?"
陆潮生低下头,吃面。
他想,这话是对的。他今晚从江那边回来,就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。那个世界有水晶灯,有钢琴,有会用白瓷盅盛汤的女人。他这个世界有小面馆,有雨,有开了胶的劳保鞋。他刚才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三个小时,像个走错了门的人。
吃完面,雨小了一点。他往他租的地方走。他租的是老城区一幢旧楼的六层,没有电梯,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旧自行车和纸壳箱。他开门进去,屋子不到十平米,一张床,一张掉漆的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糊着去年的旧挂历。
他洗了把脸,站在屋子当中的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面。
镜子里的人,他太熟了。宽肩膀,晒得黝黑的脸,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,一双手大得能盖住整张脸。这双手在船上拉过缆绳,在码头扛过货,在酒馆里攥过别人的衣领。他从前对着这面镜子看自己,看完就算了,从来没想过这张脸能怎么样。可今天晚上不一样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问了一句:"你配吗?"
声音在小屋子里撞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
他想起林晚照的手,那只又凉又软、像叶子一样的手。他想起她坐在钢琴边的样子,想起她听他讲海上故事时那种又惊奇又入迷的眼神。他想,她那样的人,本该嫁一个她父亲那样的人——穿家居服,说话一句是一句,家里有水晶灯。他这样的人,凭什么站在她客厅中间?
可他又想起,她当时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眼神里头,没有他从小到大见过的那种嫌弃。她看他的时候,像是在看他这个人。
陆潮生对着镜子站了很久。雨在窗外下,楼下有人吵架,远处江面上有汽笛。他最后抹了一把脸,做了一个他这二十年从来没做过的决定:他要往上走。他要读书,要写字,要让自己配得上那个站在水晶灯下的姑娘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,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。他只知道,从今晚起,他不能再是从前那个陆潮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