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晚饭

林晚照的父亲林振邦从书房下来的时候,陆潮生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快半个小时。林振邦五十多岁,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说话不快,一句是一句。他听林屿讲完码头上的事,伸手跟陆潮生握了握,说:"小伙子,谢谢你。"

"应该的。"陆潮生说。

林晚照的母亲周敏华从厨房出来,围裙还没解,看见陆潮生,笑了一下,说:"留下吃饭吧,正好多一副碗筷。"

陆潮生想推辞,可周敏华已经转身回厨房了。他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,尤其是这种带着香气的好意。晚饭摆在一张长桌上,桌上铺着白布,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盘子。有一道清蒸的鱼,有一道虾仁,有一碗汤,汤是用白瓷盅盛的,一人一盅。陆潮生拿起筷子,又放下,因为他不知道哪双筷子是哪双,哪个杯子是自己的。

"别拘束。"林振邦说,"就当自己家。"

陆潮生"嗯"了一声,手又去摸衣领,指腹在硬邦邦的工装领口上来回蹭。

倒是林晚照打破了僵局。她坐在他斜对面,问他:"林屿说,你是跑船的?"

"嗯。"

"跑过哪些地方?"

陆潮生想了想,把筷子放正,说:"南边,菲律宾、印尼那些岛。有一次船在海上遇台风,主机故障失去动力,我们在风浪里漂了三十多个小时。"

"真的?"林晚照的眼睛亮起来。

陆潮生就开始讲。他讲他在港口的小酒馆里跟人打架,讲南洋小岛上的土著用贝壳换烟,讲一座荒岛上有个麻风病人收留过他、帮他偷跑出村子,讲他在新加坡的街头看见一个醉汉冻死在水沟边。他说话不讲究,句子短,词儿糙,有时候一句话里夹着一两个船上的俚语。可他讲得认真,像把他这二十年往桌上一样一样地摊开。

林晚照的筷子停在半空,忘了夹菜,身体不自觉往前倾。她长这么大,见过的男人都是她父亲那样的、她哥哥那样的、她父亲生意场上那些叔叔伯伯那样的——他们说话都一个腔调,客气、周全、滴水不漏。她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能把自己的命讲得这么糙、这么真、这么热气腾腾。

陆潮生讲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。他看见林晚照正看着他。那目光不是看一个帮忙的人,也不是看一个下等人,那目光是在看他这个人本身,像是要看到他骨头里去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脸红了,赶紧低下头去夹菜。

吃完饭,周敏华端上水果。林振邦问陆潮生:"小伙子,以后打算干什么?"

"继续跑船。"陆潮生说。

林振邦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周敏华在旁边接了一句:"跑船辛苦,也是本事。"

陆潮生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还是客气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告辞。林晚照送他到电梯口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她忽然说:"陆潮生,你讲的那些事,我从来没听过。"

陆潮生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电梯的灯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电梯门已经合上了。他在下降的电梯里站了很久,直到电梯"叮"的一声到底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