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边上的年轻人

陆潮生二十岁那年夏天,在临洲港老码头替人解了一回围。

那天他刚从一条跑东南亚的货轮上下来,在船上报了三个月的水手名,船一靠岸,人就散了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,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劳保鞋,手里拎一只帆布包,包上还沾着南海的盐霜。码头边上的大排档坐满了下船的弟兄,啤酒瓶碰得叮当响。街角那家裁缝铺的姑娘霍春燕探出半个身子,冲他喊:"潮生哥,你肩膀那处破了,拿来我给你缝!"他摆了摆手,没顾上应,正要拐去买一碗海鲜面,听见身后一阵乱。

三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围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推搡,嘴里骂的是本地话,听不懂,但架势能看明白。戴眼镜的小伙子拎着一只电脑包,被人一巴掌扇在地上,电脑包滚出去老远。陆潮生本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,他在海上见过太多打架,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那小伙子爬起来的时候,眼镜碎了一片,人还在说"你们别这样"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。陆潮生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,走过去,一句话没说,先把最前面那个花衬衫的手腕攥住,往下一拧。

他在船上跟人练过,知道手劲该往哪儿使。三两下的工夫,三个花衬衫就退了,嘴里还放着狠话,脚下却跑了。戴眼镜的小伙子从地上爬起来,连声道谢,把电脑包捡起来,又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"没事吧?"陆潮生问。

"没事没事。"小伙子推了推那片碎眼镜,"我叫林屿,明江大学的,今天跟同学来码头拍片子,不知道怎么就惹上他们了。"

陆潮生"嗯"了一声,没说自己叫什么。

林屿却不肯放他走,非要请他去江边喝杯东西。陆潮生本来想拒绝,可林屿那种诚恳劲儿,是他这种人不太招架得住的。他长这么大,除了船上的兄弟和他姐姐,还没有人这么正经地谢过他。两个人就打了一辆网约车,过了江,上了一辆很长的坡道,最后停在一片高层公寓底下。

电梯直升三十层。门一开,陆潮生愣住了。

走廊里铺着厚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林屿家的门是实木的,开门的时候,陆潮生闻到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木头还是花的香气。进了门,他看见客厅顶上悬着一盏水晶灯,灯是一颗一颗小水晶串起来的,亮起来的时候,光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。靠墙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,琴盖上摆着一小瓶白花。整面墙的书架,书是一本一本竖着排的,书脊的颜色排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人站着。

陆潮生这辈子没进过这样的屋子。他在船上住过六人一间的舱,在码头边的小旅馆跟人合住过,在他姐姐家的阁楼上睡过。他以为"有钱人家"就是饭桌上多几道菜,没想到有钱人家的墙是白的,地是亮的,连空气都比外头干净。

"我爸我妈在楼上,"林屿说,"我去叫他们下来。"

陆潮生站在客厅中间,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听见楼上有脚步声,先是一个中年女人的,然后是一个年轻姑娘的。年轻姑娘先从楼梯上下来,穿一件米色的针织裙,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,脸很白,眼睛很亮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她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穿工装、手还没洗干净的陌生男人,愣了一下。

"姐,"林屿从楼梯口探出头,"这是陆潮生,今天在码头上救了我。"

那个姑娘——林屿的姐姐——走过来,伸出手,说:"谢谢你,我叫林晚照。"

陆潮生笨拙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才敢握上去。她的手很凉,很软,像一片叶子落在他掌心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只觉得这屋子里所有的灯,水晶灯、钢琴上的小灯、书架边的落地灯,全都聚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她站在那片光里,像他在南海见过的一次日出——太阳从海平面上推上来,整个海面是金的,他站在船舷边上,连呼吸都忘了。

他想,这就是书里写的那种女人。他从前不信书里那些话,现在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