讨债
烧退了以后,陆潮生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那家赖他稿费的公众号讨钱。
那家公众号叫《临洲文艺》,在市中心一幢老写字楼里,门脸不大,办公的地方挤着七八个人,电脑屏幕上全是彩色的推文封面。陆潮生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个戴眼镜的小编辑抬头看了他一眼:"你找谁?"
"我找你们负责人。"陆潮生说,"我是陆潮生,上个月发在你们这儿的那篇稿子,稿费三百,你们只给了五十。"
小编辑的脸一下子变了。他站起来,想把陆潮生往外推:"我们这儿有规定,稿费是运营说了算,你改天再来。"
"我不改天。"陆潮生说,"我今天就要拿到。"
这时候里间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穆,是这本刊物的实际负责人。老穆看见陆潮生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堆起笑脸:"哎呀,陆老师,久仰久仰。你那篇稿子写得真好,我们读者反响特别大。这样,你先坐,我给你倒杯水,稿费的事咱们好商量。"
陆潮生没坐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老穆一杯一杯地给他倒水,一句一句地夸他的文章,可就是不提钱。他听了十分钟,听明白了——这一套他在船上见得多了,就是想把他拖到自己忘了为止。
"穆老师,"陆潮生打断他,"我今天来,不是来听你夸我的。我是来要钱的。"
老穆的笑脸僵住了。他干咳了一声:"陆老师,不瞒你说,我们这个月确实资金紧。这样,我先给你凑一百,剩下的下个月——"
"三百。"陆潮生说,"今天。"
老穆的脸色彻底沉下来。他往椅子上一靠,说:"陆潮生,你要搞清楚,在咱们这一行,我不让你发,你就发不了。"
陆潮生没说话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一伸手,抓住老穆的衣领,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。他在船上练出来的手劲,一抓下去,老穆的脸就憋红了。周围的小编辑们全愣住了,谁也不敢上来劝。
"我告诉你,"陆潮生的声音很低,"我在海上跟人拼命的时候,你还在大学宿舍里写情书。我今天不要多,就要我那三百块。你给,还是不给?"
老穆被他抓得直翻白眼,嘴里连声说:"给,给,给!"
陆潮生松开手。老穆跌回椅子上,咳了半天,乖乖掏出手机,给陆潮生转了三百块。陆潮生看着手机到账的提示,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,看见那几个小编辑正用一种他从前在码头上被人看待的眼神看着他——那种眼神里有怕,有鄙夷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走出写字楼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,刺得他眯起眼。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抖,指节因为刚才攥得太狠,泛着白。
他知道他今天这一架赢得不漂亮。他知道从今天起,这本刊物的圈子里,他就成了一个"闹事的"、一个"不懂规矩的"。可他没有别的办法。他饿了那么久,他的手背上还留着洗衣厂的烫疤,他不能让自己写的东西被人这样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