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宴上的人

开春的时候,林振邦终于松了口,答应请陆潮生到家吃一顿饭。

这顿饭的气氛,跟半年前那次完全不一样。半年前他是被救儿子的陌生人,是客人;今天他是他女儿带回家的人,是被掂量的对象。林晚照的弟弟林屿正好在家,周末从学校回来。饭桌上比平日多了两个客人——一个是林振邦的老朋友,本地一位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郑伯韬,六十多岁,白头发,说话慢条斯理;还有一个是林振邦请来的旧识,姓韩,瘦,脸白得像常年不见太阳,席间几乎没开过口,一个人坐在角落喝茶。

饭吃到一半,郑伯韬开始问陆潮生:"小陆,听说你在写作?"

"嗯。"陆潮生说。

"写什么的?"

"什么都写。"陆潮生说,"小说,散文。"

"哦。"郑伯韬笑了一下,"那现在靠这个,一个月能挣多少?"

陆潮生顿了一下。他不想撒谎,可他也不想当着林晚照的面说自己一个月有时候挣不到两千块。他说:"还在起步。"

郑伯韬"嗯"了一声,没再问。可他那个"嗯",陆潮生听懂了——那是把他从"人"这个类别里,划到"不靠谱的年轻人"那一类里去了。

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就变了。郑伯韬开始讲他年轻时候怎么从一个小工做到今天这个位置,讲"人一定要踏实",讲"投机取巧没有好下场"。林振邦在旁边附和。林屿一边吃饭,一边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陆潮生。陆潮生低着头,一口一口扒饭,一声不吭。

吃完饭,男人们移到客厅喝茶。郑伯韬开始谈哲学——他年轻时读过几年大学,最爱谈的是"做人要本分"、"这个世界是有规矩的"。他谈起斯宾塞,说那是"资产阶级的歪理";谈起社会主义,说"那是煽动穷人闹事"。

陆潮生本来不想开口。可听到郑伯韬把他这半年来读的书一句话一句话地贬下去,他忍不住了。

"郑叔叔,"他放下茶杯,"斯宾塞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。他讲的是,这个社会是慢慢长出来的,不是谁拍脑袋定的。"

郑伯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小陆,你读过斯宾塞?"

"读过。"陆潮生说。

"那你说说,"郑伯韬放下茶杯,身体往沙发上一靠,一副要听笑话的样子,"你从斯宾塞那儿,读出什么来了?"

陆潮生就说了。他从达尔文讲到斯宾塞,从斯宾塞讲到他自己这半年在图书馆里想通的那些事。他说话还是那样,句子短,词儿糙,可他说的是他自己真信的东西。他说得越说越快,越说越激动,最后他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转过身说:"你们这些人,一辈子坐在空调房里,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被你们踩着的。"

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本来不想用"踩"这个字的,可这两个字是从他心里自己跑出来的。他想起唐玉英那双泡在碱水里的手,想起周大勇断过的那条腿,想起他自己手背上那几个烫出来的泡。这些东西,这屋里的人,是从来没见过的。

"小陆,"郑伯韬慢悠悠地开口,"你这些想法,是危险的。"

"危险在哪儿?"陆潮生问。

"危险在,"郑伯韬放下茶杯,"你把这个社会想成了一个有人欺负人的地方。可这个社会,是每个人靠自己挣出来的。我年轻的时候,也是从一个小工做起的。我为什么能有今天?因为我本分,因为我努力。你今天觉得你被踩着,是因为你自己还没站起来。"

陆潮生笑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这两三年,跑船、洗衣厂、阁楼里的高烧,他想起他写过的一千多页稿子,退回来的几百封退稿信。他想说:我已经站起来过了,我站了两三年了,你们这些人还是把我当一个要饭的。可他没说。他知道,说出来,这屋里的人也听不懂。

客厅里一下子静了。

林振邦的脸色沉下来。林屿皱着眉。郑伯韬的笑容挂在脸上,僵住了。陆潮生话说出口,也知道自己闯祸了。他转过头,看见林晚照站在餐厅门口,脸色发白,正看着他。

"对不起。"他说。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。

那天晚上他走出林家那栋楼,一个人走在江边。他走得很快,攥成的拳头一路没有松开过,江风顺着敞开的领口灌进去,他也没觉得冷。他本来以为,今天这场饭,他至少能让他们觉得他不是一个废物。结果他把事情搞得更糟了。

他正走着,后面有人叫他。

"陆潮生?"

他回过头。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,三十多岁,瘦,穿一件洗得有点起球的深色风衣,脸很白,嘴唇却发红,像在发烧。那个人手里夹着一支烟,烟头上的火一明一暗。

"我是韩墨存。"那个人说,"今天在林先生家,我坐在你斜对面。"

陆潮生认出他来了——老韩是林振邦请来的一位旧识,今天晚饭上几乎没说话,一个人坐在角落,从头到尾只喝了半杯茶。

"你刚才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,"韩墨存吐出一口烟,"比这屋里所有的人加起来,都像样。"

陆潮生愣了一下。

"走,"韩墨存说,"我请你喝一杯。这儿附近有个小酒馆,老板是我朋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