蜉蝣
那家小酒馆在一条老巷子深处,门帘一掀,里头暖烘烘的。韩墨存点了一瓶本地的白酒,两个小杯子。
两个人坐下,韩墨存先开口:"我看你,是真读过书的。"
"我自己瞎读。"陆潮生说。
"瞎读比不读强。"韩墨存说,"这屋里那些人,林先生,郑先生,他们不是没读过书,他们是把读过的书,一件一件都换成了房子和车子,最后书没了,房子车子也不是他们真想要的东西。"
陆潮生听着,觉得这个人说话的味道,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"你呢?"陆潮生问,"你是做什么的?"
"我以前在大学里教过书。"韩墨存喝了一口酒,"后来肺出了问题,就辞了。现在在家写东西。"
"写什么?"
"写诗。"韩墨存笑了一下,"写那种,写出来也不会有人看的诗。"
那天晚上他们从十点聊到后半夜。韩墨存给他讲哲学,讲尼采,讲他读过的那些欧洲的诗人。陆潮生第一次知道,原来他这半年在图书馆里一个人摸黑走的那条路,是有人走过的;原来他那些说不出口的想法,在韩墨存这儿,一句话就被点透了。
"你读斯宾塞,"韩墨存抿了一口酒,"是想找一个解释,对吧?你想知道,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,你为什么是你,晚照为什么是她。"
"对。"陆潮生说。
"你找不到的。"韩墨存笑了一下,"斯宾塞那一套,能解释一半。可另一半,是没有解释的。你出生在码头,她出生在江对岸,这事儿不是谁定的,也不是谁错了。它就是这么回事。你再读一百年书,也读不出一个道理来。"
陆潮生沉默了。他第一次听见一个读书人,当着他的面,把"读书有用"这件事,一句话给否定了。
"那你说,我读这些书干什么?"他问。
"为了让你自己,"韩墨存说,"知道自己是谁。你读完了,你就知道,你不是他们说的那个'下等人',你也不是他们希望你成为的那种'上等人'。你就是你。你是你自己读过的书、扛过的货、爱过的人,堆起来的那么一个东西。"
"韩老师,"陆潮生说,"我从前以为,只要我够努力,我就能走到江对岸去。"
"你能走过去。"韩墨存说,"可你走过去以后,你会发现,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。他们也不再把你当自己人。你会变成一个两头不靠的东西。"
陆潮生那天晚上喝多了。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,江风吹在脸上,他反复想着韩墨存那几句话。他想,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?他怎么什么都看透了?后来他才明白,韩墨存不是看透了,他是已经走到了那一步,他已经是那个两头不靠的东西了。
"陆潮生,"韩墨存最后说,"你这个人,是有气骨的。可你这条路难走。你以为你是往上爬,其实你是把自己往一个谁也不想要你的地方送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爬的那个地方,"韩墨存指了指江对岸的高楼,"他们不要真的人。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、能陪他们喝茶的、跟他们一样的人。你不是。你永远不是。"
陆潮生沉默了。
从那天起,韩墨存成了他唯一的朋友。
韩墨存住在江对岸一个老小区里,屋子很小,四堵墙全是书。他的肺病一天比一天重,咳起来直不起腰,可他每天还是坐在窗前写。陆潮生隔三差五去看他,给他带一袋水果,或者一壶酒。两个人就坐在那间小屋里,从下午聊到天黑。
有一天,韩墨存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稿纸,推到陆潮生面前。
"这是我写的。"他说,"一首长诗。你看看。"
陆潮生接过来。那沓稿纸有六七十页,标题是《蜉蝣》。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完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这首诗写的是:人这个东西,在这个宇宙里,就像夏天水边的一只蜉蝣,早上生,晚上死。我们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,我们修楼、写书、谈恋爱、吵架,可在宇宙的尺度上,我们连一声响都没有。可就是这么一声响,人还是要活,还是要爱,还是要写。
"老韩,"陆潮生抬起头,"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诗。"
"我知道。"韩墨存说。
"你得把它发出来。"陆潮生说,"这样的诗,不发出来,是犯罪。"
韩墨存摇了摇头。他把那沓稿纸拿回去,一张一张叠好,放回抽屉里。
"不发。"他说,"我这诗,是写给我自己的。发出去,就是让那帮猪猡用他们的脏眼睛来看它。我死了以后,你把它烧了。"
"老韩——"
"答应我。"韩墨存看着他,"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。"
陆潮生当时答应了。可他从韩墨存家出来,走在江边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这样的诗,不能就这么烧掉。他这辈子读过的东西里,没有一样比这首《蜉蝣》更真。他不能让它烂在一个抽屉里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往家走。江风迎面吹过来,他把身上那件旧工装的领子竖了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