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讲

那年夏天,临洲城里有一阵子很热闹。

江边的工人文化沙龙办了一个"劳动者论坛",每周请人来讲。韩墨存带着陆潮生去了一次。那地方在一间老厂房改成的咖啡馆里,底下坐的都是工人、外卖员、代驾、小个体户。那天上去讲的是一个老社工,讲的是"咱们这些人怎么活"。陆潮生坐在底下,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——他这半年在图书馆里读的那些书,在这里被这些人用最糙的话讲了出来。

第二次去的时候,主持人是个跟韩墨存认识的大姐。她一看陆潮生,说:"小伙子,你不是那个写书的吗?来,上来给大伙儿讲两句。"

陆潮生想推辞,可已经被人拉上去了。他站在那间老厂房的舞台上,底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。他本来想讲一句客气话就下来,可他一开口,就收不住了。

他讲他在洗衣厂的十四个小时,讲他在海上的那些年,讲他在图书馆里读的斯宾塞。他讲着讲着,开始讲他自己信的那一套——他说,这个社会不是靠"大家一起努力"变好的,是靠一些人先把自己活成一个真正的人,再去带动别人;他说,咱们这些人,最可怕的不是穷,是自己先把自己当成了下等人;他说,你们别信那些喊口号的,那些喊口号的人,最后是要你们替他们去死的。

他讲得激动,台下也激动。有人鼓掌,有人反驳,有人站起来跟他吵。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站起来说:"你说得轻巧,我们一天跑十二个小时,我们拿什么去'活成一个真正的人'?"陆潮生说:"你跑十二个小时,可你跑单的时候,心里还在想别的事,那你就还是一个人。你要是哪天不想了,你就成了一台机器。"台下一阵哄笑,可那个小伙子也笑了,坐了回去。

又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说:"你这是极端个人主义。这个社会要是都像你这样,谁来管那些真正的穷人?"陆潮生说:"我没说不要管穷人。我说的是,别用管穷人的名义,把穷人变成你手里的工具。"那个中年男人还要争,旁边几个人已经开始拍桌子。

那场争论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

散场的时候,一个拿手机拍视频的年轻人追上来,说:"陆老师,我是做自媒体的,你今天讲得太好了,能不能给你做个采访?"

陆潮生喝了点酒,心情正好,说:"行。"

他没想到,那个年轻人回去,把他两个小时的讲话剪成了三分钟,标题改成了:《临洲一男子公开宣扬极端个人主义,称劳动者都是奴隶》。视频一发,一晚上上了本地热搜。

第二天早上,陆潮生一打开手机,微信里全是消息。他姐姐打来电话,声音都在抖:"潮生,你上热搜了!你姐夫气得直砸桌子,说要跟你断绝关系!"

他还没反应过来,第二封消息来了。是林晚照发来的。

不是微信,是一封很长的信。她说,她父母看了那个视频,一夜没睡。她说,她父亲说了,要是她还跟他来往,这个家就不要她了。她说,潮生,我试过了,我真的试过了,可我不能没有这个家。她说,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,从一开始就不是。她说,对不起。

陆潮生把那封信读了三遍。读完,他坐在阁楼的小床上,一动没动,从早上坐到中午。他想给她回一句话,想了半天,最后只发了一句:"晚照,你还爱我吗?"

那封信发出去之后,对面一直没有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