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头

那封信发出去之后的一个星期,陆潮生把自己关在阁楼里,没出门。

他不吃饭,不写字,不开灯。唐玉英在楼下喊他吃饭,他不应。豆豆在楼梯口喊"陆叔叔",他也不应。他就那么躺着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去年漏雨留下的水渍,形状像一只伸开的手。他盯着那只手,看了一个星期。

第八天,他出门了。
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刮了胡子,下楼去街口的面馆吃面。他正端着碗,抬头,看见街对面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林晚照,一个是林屿。

林屿是陪她来的。他站在两步开外,板着脸,像一个保镖。林晚照穿一件浅色的风衣,瘦了一圈,脸色苍白。她看见陆潮生,脚底下顿了一下,然后过了马路,朝他走过来。

"潮生。"她说。

"嗯。"陆潮生放下筷子。

"我来,是想——"她顿了一下,"想当面跟你说清楚。"

"你说。"

林晚照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可那亮光里,陆潮生从前看了会心跳的那种东西,今天没有了。

"潮生,"她说,"上次那封信,是我自己要写的。不是我爸妈逼我的。"

陆潮生看着她。

"我想清楚了。"林晚照说,"我们不是一路人。你走的那条路,我陪不了。我也不想陪。"

陆潮生沉默了很久。他想问她:你忘了那天在山坡上,你是怎么点头的了?他想问她:你忘了你说要帮我了吗?他想问她:你忘了你在这一年里,我们在图书馆里一起读过的那些书了吗?可他一句话也没问。他只是端起碗,把那口面汤喝完,然后放下筷子。

他想起韩墨存说过的一句话:你走过去以后,他们就不再把你当自己人。他那时候还不信。现在他信了。他想起那天在山坡上,她的手放在他掌心里,是软的,是凉的。可那双软和凉的手,今天连碰都不愿意碰他一下。

"我知道了。"他说。

林晚照站在那儿,等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他说点什么。可他什么也没说。他端起已经凉了的面汤,又喝了一口。那口面汤是咸的,他喝下去,觉得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他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,他从江对岸走回来,站在他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面,问自己"你配吗"。那时候他以为,只要他够努力,总有一天,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姑娘面前。今天他站在她面前了,可他已经不想要那个答案了。

林晚照最后转过身,跟着林屿走了。陆潮生坐在面馆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觉得,他这半年来所有的苦、所有的饿、所有的高烧,都在这一刻,被人轻轻拿走了。

他回到阁楼,坐到桌子前面,铺开稿纸,开始写字。

他写得飞快。二十多天,他写完了一部六万字的长篇小说。那本小说写的是他这二十年——一个在海上跑的年轻人,怎么从码头走到江对岸,又怎么从江对岸被赶回来。他给这本书起名叫《晚潮》。

他把稿子投出去的那天,韩墨存打电话来,咳着说:"潮生,我快不行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