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别的那天

韩墨存是在一个下小雨的夜里走的。

陆潮生赶到他家的时候,他已经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。看见陆潮生进来,他笑了一下,说:"我那首《蜉蝣》——"

"我知道。"陆潮生说,"你让我烧了。"

"不。"韩墨存喘了一口气,"别烧。那诗,你替我投出去。"

陆潮生愣住了。

"我改主意了。"韩墨存说,"我死了以后,谁爱怎么看,就怎么看吧。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"

他说完这句话,闭上眼睛。半个小时以后,他走了。

陆潮生在那间小屋里,守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把那沓《蜉蝣》的稿纸装进包里,出门,去了一家他从前投过稿的文学期刊。

那本期刊的主编看完《蜉蝣》,从椅子上跳起来:"这是哪来的?这是天才!"

三个月后,《蜉蝣》发表了。

发表出来的那个月,整个临洲的文学圈子都在谈这首诗。有人说它是近十年最好的长诗,有人说它太消极、太颓废,有人说作者是个"被时代抛弃的人"。本地一位出了名的女诗人——她在网上有几十万粉丝——写了一篇长文,把《蜉蝣》贬得一文不值,说它是"一个肺病人的胡话"。几个自媒体跟着起哄,把韩墨存生前的照片翻出来,做成表情包,配着各种段子。

陆潮生在网上看着这些东西,一句也骂不出来。他只是把手机关了,坐在阁楼里,一天没说话。

他想起韩墨存生前说的那句话:"我这诗,是写给我自己的。发出去,就是让那帮猪猡用他们的脏眼睛来看它。"

他当时没听。他自作主张,把这首诗投了出去。他现在才明白,韩墨存说的是对的。一首真正的诗,一旦被这帮人看见,就不再是那首诗了。它变成了话题,变成了流量,变成了他们饭桌上的谈资,变成了那个女诗人踩在脚底下的一块砖。

他想起韩墨存最后那晚的样子。那个人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纸,还在笑。那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,最后求他烧诗;又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,说"别烧了"。陆潮生那时候还不懂他为什么改主意。现在他懂了——韩墨存是看透了,他知道自己死了以后,这首诗会被这帮人怎么糟践;可他也知道,这首诗本来就不该跟着他进土里。它要被人看见,哪怕是被猪猡看见。

那段时间,陆潮生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。他写了那么多年,退了那么多年的稿,结果到最后,他为这个世界做的唯一一件"有用"的事,是把一个朋友的绝笔诗,送到了这帮人嘴边。

他坐在阁楼的小床上,想,不然就停笔吧。他回船上去。他跑了这么多年船,他知道怎么在海上活。他可以忘掉林晚照,忘掉韩墨存,忘掉那些水晶灯,重新做回一个水手。

他这么想着,把那沓稿纸收进抽屉,关了灯,一夜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