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链
严九龄盯着那扇门。门开了,卧室里没有灯,只有雪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,正好照在地板上。
地板上什么都没有。但是那声铁链拖动的响动还在,就在床底下,就在衣柜后面,慢慢地绕,一圈,又一圈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严九龄说。他走进厨房,把水壶提起来,给自己续了半杯热水。“消化不良。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人老了,肠胃娇气。梦里的事。”
他回到客厅,在藤椅上坐下,把毛毯盖在腿上。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,敲了八下。钟声落下去以后,屋子里静下来,只有暖气管里的水在响。
九点整,阁楼上响了一声闷响,像有人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。接着是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的声音,一步一步,从阁楼下来,穿过二楼,下一楼,再上六楼。严九龄住在六楼,是顶楼,再往上就是阁楼——这栋老楼根本没有阁楼。
脚步声停在他家门口。
严九龄坐在藤椅上,一动不动。他听见门把手转动了一下,两下。然后,那个声音说话了,隔着门板,闷闷的,但是字字清楚:
“九龄。开门。”
严九龄的手指抠进了藤椅的扶手。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十年,最后一次听是七年前的腊月,在医院的病床边。他不会认错。
“人死了就是死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念账本。“你没有资格进我的门。”
“我的门早就没了。”门外的声音说,“是你给我留了一块地皮,记住,是你花钱买的那块。你买的时候想的是,老陆死了,他的股份他的账,总得有个说法。你有七年没去上过坟了,九龄。今天你去不去,我都进来了。”
门没有开。但是屋里的温度猛地降了下去,降到呵气成霜。严九龄面前的毛毯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他伸手一抹,霜化了,水是冰的。
陆同舟就站在客厅中央。
他和七年前一样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可是他的脸色是死的,那种白不是病人的白,是蜡的白。他的脚下拖着一条链子,链子很长,在地板上盘了好几圈,一头锁在他的腰上,另一头拖散在地上,每一环上都挂着东西——一串钥匙,几本烫了封皮的合同,一部老旧的手机,一枚公章,还有几沓捆得整整齐齐的、用橡皮筋扎着的欠条。
“陆同舟。”严九龄听见自己说。他的声音第一次抖了。“你……”
“我生前和你一样,坐在暖和的办公室里数钱。”陆同舟说。他的声音不像活人,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带一点回音。“我没干过抢劫,没偷过东西,没杀过人。我按合同办事,按利息收钱。七年前医生宣布我的时候,我以为我这一生交代得过去——账目清楚,利润干净。可是九龄,你看看我脚上这个。”
他抬起脚。链子哗啦一声,那些钥匙、合同、欠条在地上拖出老长的声音。
“这一环,是城东那个跑长途的。他的车在我手里扣了三个月,他媳妇来跪过,我没松口。这一环,是永昌巷那间门面房,租户是个开小饭馆的,前些年交不上租,我把他的灶拆了抵账。这一环——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是你我都签过字的那份合同。对方后来进了医院,你的那一半没进医院,因为签字的是我。”
严九龄把杯子里剩的水一口喝干了。水是凉的,他喝的时候就知道是凉的。
“你死了。”他说,“死人回来,不为救活人。”
“我回来,因为我在下面看见了你将要走的路。”陆同舟说,“九龄,我这七年,戴着我生前一条一条亲手打上去的链子,走了七年。我把每一环都认了一遍。今天我来告诉你:你脚下的那条,我替你量过了,比我的长。你活得比我久,你放出去的债比我多,你不肯松口的时候,比我狠。我要是不来,你死的时候,就和我一样,连一声道别都没有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信不信没关系。”陆同舟说,“信不信由你,来不来由他。”
“谁?”
“三个人。”陆同舟说,“第一个,今夜。第二个,明晚。第三个,还在明晚——等前两个把话讲完,他来收尾。他们替我给你上一课,我只负责把话带到。九龄,”他的身影开始淡下去,像雪化在水里,“我生前和你坐一张办公桌,二十五年。今天这趟,是我唯一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能替你做的事。”
“等等。”严九龄站了起来,毯子滑落在地上。“我可以把钱捐出去,可以销账,可以——你先告诉我,那三个人是谁?”
“不用认识他们。”客厅中央已经没有人了。声音还留了一小会儿,“认识他们,就晚了。”
屋里恢复了暖气都没有的温度,不,比那更冷。严九龄在原地站了很久,久到窗玻璃上的霜花自己爬满了整块玻璃。他没有开灯,摸着黑走进卧室,和衣躺下。
睡前他把手机闹钟关了。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,除夕前夜不设闹钟。
躺下之前,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,也是这样冷。那时候他还没有这台点钞机,还没有这栋楼,还没有这一屋子的账。那时候他只有一张床,和一个说好了要去南方的人。
他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雪,没有链子。梦里有一间很小的教室,窗户漏风,一个瘦得像豆芽的孩子缩在教室后排,就着雪光看一本卷了边的书。那个孩子抬起头来。
严九龄在梦里认出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