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账

腊月二十九,江州落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。雪不大,落在地上就化,只有巷子背阴处的冰碴越积越厚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
永昌巷口那栋六层旧写字楼里,三层最里间的办公室没有开灯。窗户上结着薄薄一层水汽,把外面的雪光滤成灰白的一小片。严九龄就坐在这片灰白里,桌上摊着三本账,一台老式点钞机,一盏黄铜底座的小台灯。台灯是这间屋里唯一亮着的东西。

有人敲门。声音很轻,敲了两下就停住,隔了几秒,又敲两下。

“进来。”严九龄没有抬头。

岑春和探进半个身子,围巾还挂在脖子上,眼镜片上蒙着白雾。他进门先哈了一口白气,搓了搓手,才把那句话说出来:“严总,明天……就是除夕了。”

“我知道日子。”严九龄翻过一页账,“有事说事。”

岑春和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手臂上,站得离办公桌远一点,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。“我想请个假。除夕一天,初一再回来加班,这个月的账我连夜赶出来,绝不含糊。就是……小满今年八岁了,还从来没在家里守过岁。他腿不方便,出去哪儿都难,就盼着过年家里热热闹闹的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点钞机不知什么时候又转了起来,哗啦啦地数着一沓票子,数完停了。

严九龄这才抬起头。他五十出头,颧骨很高,脸颊没什么肉,一双眼睛是浅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。他看着岑春和,看了足有五秒钟。

“小满的腿,”他慢慢地说,“和公司放假有什么关系?”

岑春和的脸涨红了。“严总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就是想着,过年了,一家人齐齐整整——”

“齐齐整整。”严九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东西。“岑春和,你来公司几年了?”

“六年了,严总。”

“六年。你的工资,我一年比一年发得准,一分不少。合同上写的年假你休过没有?休过。去年初一到初五,你不是也回去了?今年怎么又开这个口?”

“去年是我一个人凑合。”岑春和的声音低下去,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,“今年孩子大一点了,会问问题了。他问我,爸爸,为什么别人家爸爸过年都在家,我们家爸爸初一就要去对账。我没法回答他。”

“那你现在也不用回答。”严九龄把账本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除夕放你一天,法定的。初七一早八点,你到这儿,城南那笔账必须收回来。你要是赶不出来,你就想清楚,这个岗位是不是还适合你。”

岑春和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。“严总,我——”他开了个头,又停住了。小满的药这个月又涨了价,家里那台制氧机的租金刚续了一年,六年里他初一出过三回差。可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,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:“我初七一早到。”他把围巾重新围上,鞠了半个躬,退了出去。

门还没带上,他的手停在了门把上。他转过身。

“严总,初一那趟城南,我夜里来对行不行?白天家里孩子……”

“我没问你孩子。”严九龄打断他。

“那我义务加班,一分加班费不要。城南那笔账,本来初五去也来得及——”

“谁定的初五?你定的?”严九龄把笔往桌上一搁,“岑春和,我拒绝你两次了。第一次你讲孩子,第二次你讲加班费,第三次你想讲什么?讲我严九龄不讲道理?”

办公室里静了下来,静得人心里发空。

“我讲完了。”岑春和说。他把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可是门关得很轻,轻得严九龄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。

门关上以后,严九龄在原地坐了一会儿。台灯的光圈正好照着桌上那本最厚的账簿,封皮是深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那是陆同舟留下的最后一本账。

雪下得密了一点。

上午十点,楼下传来拍门声。严九龄没有动。拍门声停了,换成敲门声,然后是钥匙响——外甥有他这里的钥匙,这件事严九龄一直没想明白是怎么来的,大概是素秋当年留下的旧钥匙没用完,被舒朗捡了去。

舒朗推门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身雪粒。他二十八岁,穿一件橘红色的羽绒服,在这么个灰扑扑的办公室里像一团火。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子,进门就往桌上一放。

“舅舅,别翻了。”他说,“我妈走了以后,她的腊味方子留给了我。今年我照着腌的,给你捎两袋。顺便来看看你。”

“放下就走。”严九龄说。

“走可以。”舒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,他毫不在意。“初一中午来我家吃饭。童遥今年第一次掌勺,她学了三个菜,全都指名要做给你尝。你要是不来,她能念叨到正月十五。”

严九龄终于把目光从账本上挪开,落在纸袋子上。袋口露出两节蜡肠,红得很扎眼。

“我不去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没有为什么。饭桌上坐了一屋子人,说些没用的吉利话,互相攀比年终奖,喝得脸红脖子粗。我去干什么?”

舒朗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:“吃饭啊。腊味是我按我妈的方子腌的,酒是我买的,人是想你的。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就是年夜饭,跟攀比有什么关系?”

“谁想我?”严九龄哼了一声,“你妈想的是她哥哥。她哥哥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
办公室又静了。舒朗的手指在纸袋子拎绳上绕了两圈,又松开。

“舅舅。”他这次声音低了些,“你知不知道,每次见你,我都得先在心里排练一遍要说什么,怕哪句话说重了,你连门都不让我进。一个外甥见舅舅要排练,你不觉得这个事不对吗?”

“我忙。”严九龄说,“你走吧。初七我要对账,城南那边年前有一笔款子出不来,初七就是讨账的日子。”

“钱。”舒朗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,这次没有让它发出声音。“行。饭我年年请你,你年年不来,我也不嫌烦。可是舅舅,我只说一句,说完就走——你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,就是有一笔你从来不看。”

“哪一笔?”

“你自己。”舒朗指了指他,“你欠自己的那笔。这笔账你拖了十年了,舅舅。利息我替你算过,很贵的。”

他拎起自己的围巾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初一中午十二点,我家的地址你知道。门我会留着。”

门关上了。严九龄盯着那两袋腊味看了很久,最后起身,把它们拎进了走廊尽头的储物柜,和去年的两条烟、前年的一盒点心放在了一起。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写着“待处理”。那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,笔迹还很新,纸已经黄了。

中午,严九龄破例下楼吃了一碗面。

不是他想吃,是账上还有半页没对完,他饿得手抖,又懒得回家。永昌巷口那家面馆开了十五年,老板娘认得这条巷子里每一个人。严九龄进门的时候,店里七八个食客,说话声一下子矮了下去。

“老规矩?”老板娘问。她的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热络。

“牛肉面,不要辣。”严九龄在角落坐下。

面端上来,他低头吃。吃到一半,邻桌两个跑运输的汉子结账起身,经过他身边时,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:“就是他。王家铺子的房就是收的这个人的。”

另一个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不压嗓子:“收房那天我看见了。王家那小子跪在门口,这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”

严九龄握着筷子,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。他放下筷子,抬眼看了那两个人一眼。两个人也正看他,目光撞上了,谁也没躲。

“房是抵债物。”严九龄说,“合同在,你们可以去看。”

“合同是死的。”跑运输那个说,“王师傅的娃在住院,你能不能等人出来?”

“我等他,谁等我?”严九龄把钱压在碗底,站起来,“他借了钱,我有借条。你要是看不过去,你替他还。”

那汉子噎了一下,脸涨红了,手在腰上叉了又放。

可是他很快把气顺了过来,两步跨到门口,拦住严九龄的去路。

“严老板,话不能这么说。合同是你们签的,可王师傅那笔,利息是你临时往上抬的,抬的时候他媳妇就跪在你桌上求——这事儿巷子里谁不知道?”

“抬息是写在补充协议上的,他自己按的手印。”严九龄不退,也不让。

“你凭什么把人往绝路上逼?”汉子质问他。

“凭合同。”严九龄反问,“你要是觉得合同没用,你可以去法院告我,我等着。”

两个人僵持在那儿,谁也不让谁。汉子怒极反笑。老板娘捏着抹布想过来劝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到底没敢开腔。

“好。”汉子最后说,“严老板,你赢。可是你记着,这条巷子小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出门看路,进门看人。”

老板娘过来收碗,把话头接过去了:“两位,大过年的,少说两句。严老板,您慢走。”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,像把什么东西扫地出门。

严九龄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看着老板娘。

“你这面,”他说,“涨了。去年十二,今年十五。”

“物价你也要管?”老板娘翻了个白眼。

“不是管。”严九龄从兜里又摸出五块钱,压在桌上那几块钱上面,“我提醒你,你这价,挂得太实。隔壁那家十四,料比你的足。做买卖,账要算,人情也要算。”

他出了门。身后,店里嗡地一下议论开了,像一锅水开了锅。有个声音飘出来半句:“……他倒教起别人做人了……”

下午三点,敲门声又响了。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人,一男一女,四十岁上下,每人手里抱一个红色捐款箱,胸牌上写着“江州市困难群众帮扶基金会”。那位男同志很胖,脸冻得通红,一进门就搓手。

“严总,冒昧打扰。”他喘着气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,“年底了,我们基金会在做冬春救助,主要是给城里几户特殊困难的家庭,一个是有尿毒症患者在透析的,一个是一家三口挤在十平米的车库里、孩子马上要中考的。名单和账目都在这儿,您要是方便——”

“不方便。”严九龄说。

胖同志的笑僵了一下,还是接着说:“严总,是这样,您的公司在咱们永昌巷也开了快二十年了,街坊们都看着。这个名单上的家庭,有几户当年跟贵公司也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严九龄打断他,“他们借过钱,还不上,现在困难。政府的低保、大病医保,该有的政策都有,为什么会困难到要募捐,你先把这个账算清楚,再来找我。政策之外的窟窿,凭什么让企业填?”

“严总,政策是政策,政策兜的是底,兜不住的是人的日子啊。”那位女同志轻声说,“车库里那孩子,数学考了年级第二,可是晚上写作业连一张桌子都没有。”

“那是他父母的事。”

“他父母都在打三份工。”

“那就更说明,”严九龄站了起来,把椅子往后一推,“这个社会上想活命的人自己会想办法。我不干涉你们募捐,你们找愿意捐的人去。我这里不捐。”
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胖同志把材料收进包里,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
“严总,我就问一句。”他说,“您今年多大岁数了?”

“五十有二。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胖同志的声音不重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父亲生前是个会计。他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——账本上的字是死的,可记账的人,名字都留在上头。这话今天我原样送给您。”

他们走了。严九龄在门口站了半分钟,把门锁上,回到桌前。他发现刚才那页账自己翻过去了,就又翻回来。

他把没对完的账留在桌上,下楼去透口气。路过巷子中段,他停了一步——王家铺子的卷帘门上贴着社区办事处的封条,门缝里塞着几张褪色的福字。他看了几秒,继续走。雪把他的脚印一个一个填平。

这一年还剩最后两天,永昌巷照旧人来人往。卖春联的推车停在巷口,红纸黑字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得像一团火。摊主是个独眼的老汉,嗓门洪亮,见人就吆喝:“福字春联,写啥有啥!”有人要“财源广进”,有人要“出入平安”,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摊前想了半天,说:“我要一副,上联是‘情不欠账’,下联您给我对一个。”

老汉笔都顿住了。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笑起来。

“小姑娘,这上联得罪人啊。”老汉说。

“得罪什么人?”小姑娘说,“我妈说,这条巷子里,欠账的过年像过关,收账的过年像过年。我偏要对一副,让大伙儿评评理。”

老汉想了想,笔在红纸上悬了一会儿,落下去,写的是:“债不过年”。横批:“两清”。

围观的人安静了一拍,接着叫起好来。小姑娘捏着春联跑远了。巷子最里头,三层那扇没开灯的窗户后面,严九龄在账本上写完了今天的最后一笔,没有抬头。

傍晚六点,雪停了。岑春和来问过一次:“严总,我收拾一下就走了?”

严九龄正在看最后一本账,头也不抬:“笔尖。”

岑春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支钢笔的笔尖有点劈了,批起账来会洇。他从笔筒里抽了三支笔出来,一支支试过,挑了最顺的一支放回笔筒,其余两支放回自己包里,然后关灯、锁门。走廊里,他的脚步声很快就被楼道的风声盖住了。

整层楼只剩严九龄一个人。

他没开大灯。台灯下,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账簿摊开着,最后一页记录停在七年前的腊月。那一天的账只记了半页,后面全是空白。严九龄的指尖在那半页字迹上停了停——那不是他的字,是陆同舟的,陆同舟的字比他的软,收笔带一个小小的弯钩。

严九龄把账合上,锁进抽屉。

七点,他下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,又一层层灭下去。巷口有两个孩子在雪地里唱歌,唱的是学校教的过年的歌,跑调跑得厉害,可唱得很卖力。他们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罐子,罐子上贴着一张纸:给流浪猫买猫粮。

严九龄从他们旁边走过。其中一个孩子认出了他,拽了拽同伴的袖子。两个孩子不唱了,歌声断在雪地里。

“叔叔。”大一点的那个喊了一声,“给小猫捐一块钱吧,它们冬天找不到吃的。”

“猫有猫的活法。”严九龄说,“人有人的。”

两个孩子看着他走远。等他的背影拐过街角,那个大点的孩子啐了一口,对同伴说:“我妈说了,那条巷子最里头那个老头,是个铁公鸡。”

“什么是铁公鸡?”

“一毛不拔。”

他们继续唱歌,把严九龄留在了身后。

严九龄住的地方离公司两站路,是个老小区,顶楼。他爬楼梯,不坐电梯——电梯要摊维保费,而他一年用不上两回。楼道的灯坏了一半,他摸黑上到六楼,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人。

他回头。楼道里空空的,只有窗外的雪光。

门开了。屋里冷得像冰窖,严九龄不开暖气,他说暖气会把人熏懒。他把大衣脱了挂在门后,烧了一壶水,泡了半块饼干当晚饭。水汽在玻璃窗上凝成一片雾,他伸手抹开一块,看见楼下的雪地白得发亮,巷口那两个孩子的歌声好像还贴在耳朵上。

就在这时候,身后的卧室里,传来一声铁器拖动的声音。

很沉,很涩,像有人拖着一整根铁链在地板上走。严九龄握着水杯,一动不动。声音又响了一下,这次更近,就在卧室门后面。

“谁?”他问。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。

没有人回答。但是那扇虚掩的卧室门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,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