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宁医生的叙述

一月九日，即四天前，我收到一封挂号信，封皮是杰基尔的手迹，信里的落款日期却是十二月十日，比信封上的日子早了将近一个月——像是写完之后，在抽屉里压了许久才被送出来。信上写着：兰宁，我的生命、我的荣誉、我的理智全在你手里；今夜你若负我，我就完了。他要我立刻放下一切，乘马车去他家；浦尔已经带着锁匠在等；撬开柜房，独自打开左手边玻璃药柜，取出从上数第四格抽屉，连里面的东西一起带回卡文迪什广场。午夜时分，独自在诊室里，放一个以他之名求见的人进来，把抽屉交给他。附言说，若信到得迟，白天办妥即可，午夜照旧等人；若那一夜无事，你就见到亨利·杰基尔的最后一面了。

我以为同事疯了，但责任所在，我照办了。锁匠和木匠花了两个小时开锁。抽屉里填着草，我用布裹好搬回来。里面的东西：一些白色结晶盐，不是药房配好的那种规整；一个半满的小瓶，装着血红色的液体，刺鼻；还有一本流水账，记着多年的日期，约一年前突然中断。

我给一支旧左轮上了膛。

午夜刚过，有人轻轻叩门。一个矮个子蜷在门廊的柱子边，回头张望——不远处有个提着牛眼灯的警察正在走来。诊室的灯下看清楚了：此人身量极小，脸上的表情惊人，肌肉的活力极强，体格又极度衰弱，两种矛盾的东西集在一身。他靠近时，我的脉搏往下沉，像寒战初起。他的衣料高级，却处处大得离谱：裤脚挽起，外套的腰线坠到胯下。

他一进门就燃着阴沉的急切：“拿到了吗？拿到了吗？”我指了指抽屉。他扑上去，手按住胸口，牙关磨响；揭开布看见那些东西，竟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大哭。他量出数滴红色酊剂，加上一味药粉。混合液起初是淡红的，随着结晶溶化变亮、嘶嘶起泡、冒出小股蒸汽，骤然沸腾又停下，转为深紫，再缓缓褪成水样的绿。

他问我：“你要明智吗？肯受指点吗？还是好奇的贪婪攫住了你？想好再答，我照你答的办。”

我没有止步。

“那好。兰宁，记得你的职业誓言：以下之事属医门之秘。而你，长期拘守最狭隘的唯物之见，否认超越医学之德，嘲笑你的前辈——看吧！”

他一饮而尽。随即大叫一声，踉跄着扶住桌子，两眼充血，张口喘气。他似乎在膨胀，脸色骤黑，五官像在融化变形。下一瞬，我跳起来贴墙而立，举手护身：眼前那个苍白、颤抖、半昏半醒、伸手摸索着站起来的，是亨利·杰基尔。

此后一小时他说的话，我无法下笔。我看见了所看见的。我的生命被连根撼动；睡眠弃我而去；最死的恐惧日夜坐在我身旁。我的日子可数，而我至死不信。至于那人向我袒露的道德败坏——他是含着忏悔的眼泪说的——我一想就浑身战栗。我只说一句：那一夜溜进我家的东西，按杰基尔自己的供认，名叫海德，正作为卡鲁谋杀案的凶手，被通缉于全国的每一个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