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夜

三月某夜，厄特森饭后独坐，管家浦尔突然登门。他端起酒杯，却一口没喝：“出了问题，先生。我怕。我看是出了暗算。”

那一夜风大、天寒、正当节令，苍白的月亮仰面躺着，街上空前冷清。杰基尔宅的门厅里灯火通明，男女仆人像一群羊挤在炉边，厨娘一看见厄特森就喊：谢天谢地。

浦尔举着蜡烛，领他穿过解剖厅，来到那道红色粗绒门前，让他侧耳细听。里面有个声音在抱怨，说“告诉他我谁也不见”。两人退回大厨房，炉灶冷着，冷灰里爬着蟑螂。浦尔直直地看着厄特森：“那是我主人的声音吗？我在他府上二十年，会听错他的嗓音？这八天里，柜房里那个人一次也没露过面——可八天前的那个夜里，我们清清楚楚听见他喊上帝的名字。如今在里面的，是谁？为什么待在那里？这是要向天哭诉的事。”

他交代：这八天里，柜房里那东西日夜写条子讨药。他跑遍全城的批发药房，药房配出来的都是同一种盐，可那人一口咬定“不对、不纯”，一次次把药推回来。他拿出一张写给药房的便条，上面说费用不成问题，又写：看在上帝份上，给我找些旧存货。结尾的笔锋突然迸裂。

他还说，曾撞见那东西在厅里的板条箱中翻掘。“那若是我的主人，他脸上为什么蒙着面具？为什么像老鼠一样尖叫着逃开？……我说不清它是什么。它比主人矮，个子像个侏儒；可有时候，那脚步声又不像人的。”有一次，他听见它哭——像女人，像失丧的灵魂。

厄特森先想用怪病毁容解释，终于被说服：“那么，让我们的名字叫复仇。”他们让男仆持棍守住实验室的门。厄特森与浦尔各持斧与拨火棍，再次上楼。

“杰基尔，我以法律的名义要求你开门。”厄特森喊。

里面传出一声哀呼：“厄特森，看在上帝份上，饶了我！”

那不是杰基尔的声音——是海德的。“劈门，浦尔！”厄特森吼道。

斧头落了五下，锁破门开。柜房里炉火正旺，水壶低唱，茶具齐备，是全伦敦最安静的一间房。房间正中躺着一个极度扭曲、还在抽搐的男人。把他翻过来——是爱德华·海德的脸。他身上那套衣服大得离谱，分明是杰基尔的尺码；手边是一只捏碎的小瓶，空气里有苦杏仁的气味。厄特森明白，他看到的是一具自毁者的尸体。

小街那扇门反锁着，钥匙躺在石板上，断裂处已经生锈，像被人踩断很久了。书架上那部杰基尔素来敬重的虔敬之书，页边竟有他亲笔写下的渎神批注。穿衣镜里只照出两人的脸，浦尔低声说：“这面镜子见过些怪事。”

写字台上有三份文件：一份新遗嘱，继承人改成了厄特森——与保险柜里锁了多年的那一份截然不同，改动显然在卡鲁案之后；一张当日日期的便条；一个大封套，里面是杰基尔的短简——我亲爱的厄特森，当你读到它时，我已消失。先去读兰宁留给你的那份叙述；若还想知道更多，再读你那不配而不幸的朋友亨利·杰基尔的忏悔。

十点，厄特森收起文件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