亨利·杰基尔的案情自白

我生来坐拥巨产，天资过人，天性勤勉，渴求体面。我唯一的缺点是某种不耐烦的轻快性情。十几岁时，我夜里溜出去混到天亮，天亮前翻墙回来，早饭桌上照旧是被夸的那个孩子——我学会了把快乐藏起来，藏得比藏过错还严。到懂得省事的年纪，我已经深陷于一种双面生活。我不是伪君子：两面都是认真的。

我的研究偏向神秘与超越，终于把我推向那个真理——仅仅部分的发现，就足以使我遭灭顶之灾：人并非真正是一，而是真正的二。

我幻想把善恶分装在两具身份里：不义的那一个可以走开，摆脱正直孪生兄弟的悔恨；义的那一个可以稳步上行。我向批发药房买了大量某种盐，作为最后一种配料。某个受咒的深夜，我把它煮成，饮了下去。

骨中研磨般的痛，致死般的恶心，临产或临死者才有的精神恐怖——然后，一种因新而甜得难以置信的感觉。我知道自己十分恶，比原来恶十倍，卖身给了我的本原之恶；而这念头像酒一样使我振奋。同时我发觉，自己变小了。

当时房里没有镜子。我穿过院子，潜过走廊，回到卧室，第一次在镜中看见爱德华·海德的形貌。他较小、较瘦、较年轻——因为恶的那一面锻炼得少。善写在杰基尔脸上，恶也明白地写在另一张脸上。可当我看着镜中那个丑陋的偶像，我并不憎恶，反倒是一阵迎接的欢喜。这也是我自己。

我也明白了，为什么人人见海德便生憎恶：因为人都由善恶混合而成，而爱德华·海德独独是纯粹的恶。

那药本身没有分辨之力。它只摇开我性情牢狱的门，里面囚着什么，便跑出什么——当时我的德性睡着，我的恶醒着，所以跑出来的是海德。

此后我以海德之名在索霍置下宅子，雇了一个沉默无良的女管家，立下遗嘱，令仆人听命于海德。我还请厄特森答应我，万一我不在了，替我护住海德、替他争一份公道——我那时以为，替他争公道，就是在替我自己留一条退路。踩伤女孩那件事之后，我以杰基尔之名签支票赔钱，又在另一家银行为海德开了账户，并把自己的笔迹向后倾斜，造出海德的签名。想想吧——我甚至不存在。

海德的快乐起初只是不体面，后来渐渐骇人。我为之瞠目，却总替自己开脱：有罪的是海德，海德一个人。

警钟在卡鲁案前约两个月敲响。我一觉醒来，发现自己在自己的床上，却是海德的身体。晨光里，我看见床上那只手：瘦削，青筋暴起，指节突出，灰白带黯，覆着浓黑的短毛——那是爱德华·海德的手。而杰基尔的手，大、坚实、白皙而好看。

我穿着不合身的衣服穿过宅邸，十分钟后才恢复原形。

那以后，药力开始不稳。起初只是偶尔要加倍；到后来，连三倍也未必够，有一次几乎把我送进死地。而每一次，恢复都要慢一些——我开始感到，我正在缓缓失去我原来那个更好的自我。

我在两个自我之间做了选择，选了杰基尔，弃绝海德约两个月——正是那两个月的行善与虔信。可是我没有退掉索霍的房子，海德的衣服还留在柜子里。道德软弱的一夜，我又喝了。“我的魔鬼被关得太久，他出来时是咆哮着的。”于是有了卡鲁之死。我下手时的心境，跟病孩摔碎玩具相差无几。

悔罪、行善，锁上那扇我常进常出的门，把钥匙用脚跟碾碎。

然后是一月里那个晴朗的日子。我坐在摄政公园的长椅上，动物在我里面舔着记忆的嘴唇，我正得意地自比——忽然无缘无故地恶心、战栗。衣服空荡荡地挂在缩小的四肢上，膝上那只手青筋多毛。我没有喝药，却变成了海德，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。

我只能靠“杰基尔的手还能写字”求救。我在波特兰街一家旅馆里写了两封挂号信——一封给兰宁，一封给浦尔——乘着封闭的马车游荡到午夜。途中一个兜售火柴盒的女人朝我抬了抬脸——那不过是一张穷人的脸，我却一掌打在她脸上，像要打掉什么。那一掌让我快活得发抖，也让我明白：海德已经不必等药了。

此后，变回杰基尔所需的剂量越来越大，而药力一过，六个钟头都撑不住。几乎每隔一两天，那种冷颤就会毫无预兆地找上我；凡睡去，醒来必是海德。我们互相憎恨：我视他为地狱之泥竟会出声、无形之尘竟会作恶的无机怪物；他以猿猴的恶作剧报复——在我珍爱的藏书上亲笔涂写渎神文字，烧掉信件，毁掉我父亲的画像。

最后的灾难是：初次购来的那种盐用完了，新买的同款完全失效。我如今确信，最初那批存货是不纯的，正是那未知的杂质，赋药以效。

写下这些时，我用的是最后一服旧药粉。半小时后，我将永远再穿回那可憎的人格。海德会上绞架，还是会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自我了断？上帝知道。我已无所谓。这是我真正的死期，此后的事关乎另一个人。

于是我放下笔，封起我的忏悔，就此为那个不幸的亨利·杰基尔的一生画上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