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帖与旧账

陆庭深和阮明珠的订婚宴定在十二月初。请柬送到温家的时候，江云蘅把它放在玄关的鞋柜上，谁也没提。温既夏也没提。她开始吃饭了，吃得不多，但不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。

顾孟川来了魔都。他来看苏伯衡，顺便来看温家姐妹。苏老太太高兴，张罗着一起吃晚饭。饭桌上，顾孟川话还是不多，但他给温既夏夹过一次菜——她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了，他还在夹，像怕她饿着。

"顾叔。"温既夏说，"我吃不下了。"

"再吃一点。"顾孟川说，"你瘦了。"

温既夏愣了一下。她瘦了，这半个月，谁也没说过她瘦了。她低下头，把那口菜吃了。

晚饭后，温既明送顾孟川下楼。走到车边，她站住了，说："顾叔，我想问你件事。"

"你说。"

"陆庭深。"温既明说，"你认识他。"

顾孟川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"你想问什么？"

"我想知道，他是什么人。"

顾孟川沉默了很久。路灯下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说："你妹妹要是还想回头，这话我不该说。可她要是已经死心了，我说了，也不算坏。"

"你说吧。"温既明说，"她死心了。"

"陆庭深在川西省有个旧账。"顾孟川说，"三年前，他姑母在川西省有处老宅，他每年夏天都去住。那年他认识了一个姑娘，叫沈青萝，是我一个老战友的女儿。战友牺牲以后，青萝跟着她母亲过，她母亲也没了，我一直在照顾她，算是她的监护人。"

温既明没有说话。她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了。

"陆庭深哄她，说会娶她。"顾孟川的声音很平，"青萝信了。后来她有了身孕，陆庭深跑了。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，孩子没活过满月。她自己也病了一场，这几年一直在川西省的疗养院养着，人还在，心已经淡了。"

"他姑母知道吗？"

"知道。"顾孟川说，"陆太太就是为这个，把他赶出家门的。他姑母说，你骗我外甥女，我可以不计较，你骗人家姑娘，我这宅子容不下你。后来他姑母心软，又让他回来了，但账目卡得死死的。他这半年在魔都，就是到处借钱，填他姑母那笔生意的窟窿。"

"所以他要娶阮明珠。"

"阮家的彩礼，能填他那个窟窿。"顾孟川说，"他姑母病着，宅子快保不住了。他娶阮明珠，一半为钱，一半为他姑母。"

温既明问："他欠了多少？"

"具体的数，我不清楚。"顾孟川说，"陆太太那笔生意，是被人做局坑的。她年纪大了，又病着，账目看不住。陆庭深想接，接不住，窟窿越来越大。阮家出的彩礼，够填一半，剩下的，够他姑母把宅子保住。"

"那青萝呢？"温既明说，"他欠青萝的，拿什么还？"

顾孟川没有回答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有些账，是还不上的。"

温既明站在路灯下，江风从江面吹上来，冷得她打了个寒战。她问："青萝……她现在怎么样？"

"还在川西省。"顾孟川说，"我去看她，她让我别管她了。我没法不管。"

他上了车，发动之前，从车窗里探出头，说："你妹妹还小。她值得更好的。你多看着她。"

车开走了。温既明在楼下站了很久，才上楼。她没有把顾孟川的话告诉温既夏，一个字也没有。她只告诉母亲，顾孟川来过了，人很好，让她们放心。

第二天，温既夏问起顾孟川来做什么。温既明说："来看苏伯衡，顺路看我们。"

"他这人，话少。"温既夏说，"不过他说的话，都挺实在的。"

"是。"温既明说。

温既夏看了她一眼："姐，你好像挺喜欢他。"

"我是觉得他靠得住。"

"那你怎么不嫁给他？"

温既明被她问得一愣，说："你这孩子，瞎说什么。"

"我瞎说。"温既夏说，"我就是觉得，像他这样的人，谁嫁了都不亏。"

那天夜里，温既明听见温既夏的房间里有声音。她推门进去，看见温既夏坐在床边，手里握着手机，屏幕上是陆庭深的名字。她看见姐姐进来，把手机放下，说："姐，我没想给他发消息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想看看他还活着没有。"

"他活着。"温既明说，"他活得好好的。"

温既夏"嗯"了一声，把手机扣过去，躺下，背对着门。温既明走到床边，替她掖了掖被角，说："睡吧。"

"姐。"

"嗯？"

"你说，人怎么可以这样。"温既夏说，"他前天还在说想我。"

温既明没有回答。她站在黑暗里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"有些人的'想'，不值钱。"

窗外，魔都的雨又下起来了。江城那边，大概也在下雨。温既明把窗关上，听着雨声，一夜没有睡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