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家的断亲

何家的变故，是薛云翘说出去的。

薛云翘是个藏不住话的人。她在苏老太太家住了两个月，跟苏家的邻居、亲戚都混熟了。有一天她陪苏老太太去何家送东西——何夫人跟苏老太太的娘家沾着远亲——在何家的客厅里，她跟何夫人说起话来，说着说着就说漏了嘴："何夫人，您家谨言，可是定过亲的人了。"

何夫人放下茶杯："你说什么？"

"谨言啊。"薛云翘说，"他跟我妹妹云萝，定了四年了。您不知道？"

何夫人的脸色沉下来。她叫来潘令仪——潘令仪当时也在场——问："令仪，你弟弟定亲的事，你知道吗？"

潘令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："我不知道……妈，我真不知道。"

何夫人没有当场发作。但当天晚上，何谨言回到住处，发现门锁换了，他的东西被打包放在门外，门口贴着一张纸条，是何夫人手写的：既然有本事瞒着我定亲，就有本事自己养活自己。

何谨言在门外站了很久，提着行李箱去了朋友家。

何谨言在朋友家住了三天。朋友劝他回去认个错，他说："我错在哪儿？错在没跟她商量？她要是能商量，我也不会瞒四年。"朋友说："那你就这么穷着？""穷着就穷着。"何谨言说，"我靠工资，饿不死。"

他给薛云萝打了个电话，把事情说了。薛云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说："谨言，你妈把信托给了谨容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咱们的婚事——"

"我欠你的，我还。"何谨言说，"我娶你。我一个月八千，够两个人花。"

薛云萝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，她说："谨言，咱们的事，你让我想想。"

消息传到温既明耳朵里，是三天后。苏老太太从魔都打电话来，语气激动："既明，你听说了吗？何家老大被赶出家门了！他那个秘密定亲的事，被云翘那张嘴捅出去了！何夫人气得要死，说一分钱也不给他，连家里信托的受益人，都改成何谨容了！"

温既明握着电话，没有说话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很慢。

"你说这事儿闹的。"苏老太太说，"何家老大也是，好好的，瞒着家里定什么亲。他要是早说，何夫人最多闹一场，何至于闹到断亲。"

"苏奶奶。"温既明说，"他定亲的那个姑娘，是云萝？"

"可不是嘛！"苏老太太说，"薛云萝！你说她一个湘南来的姑娘，怎么就攀上何家了。现在何夫人不认，何谨言被赶出来，他倒硬气，说要去江城，说要靠自己的工资养活自己。啧啧。"

温既明握着电话的手有点凉。她说："那他……现在怎么样？"

"还能怎么样。"苏老太太说，"他那个编辑的工资，够他吃饭的。何夫人放话，谁也不许接济他。我看这孩子，是打算硬扛到底了。"

温既明说："他一个人，在魔都？"

"一个人。"苏老太太叹气，"你说何家这是图的什么。"

温既明挂了电话，在客厅里站了很久。江云蘅从厨房出来，问她："谁的电话？"

"苏奶奶。"温既明说，"魔都那边，出了点事。"

"什么事？"

"何家的事。"温既明说，"跟咱们没关系。"

她说了"没关系"，可那天下午，她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窗前，看着江面上的雨，坐了很久。温既夏进来，看见她，说："姐，你怎么了？"

"没事。"温既明说，"在想事情。"

"想什么？"

"想一个人怎么把日子过下去。"

温既夏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她坐下来，跟姐姐并排坐着，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"姐，你要是难过，也可以哭的。"

"我不难过。"

"你坐在这里，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。"温既夏说，"你从来不这样。"

温既明没有说话。她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想起何谨言在晚宴上说"我查过江城的天气预报"，想起他说"我可能要去江城了"，想起他在槐树底下递给她书时，袖口卷起来的样子。

他要去江城了。他已经定了亲，定了四年，定给了一个他瞒着所有人的人。

温既明想，这样也好。她不用再等那班车了。

那天晚上，她翻出抽屉最底下那本注疏本，看了很久，又把扉页上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，然后把书放回抽屉，锁上。这一次，她没有再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