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中夜访
温既夏的病来得很急。
十二月中旬，魔都降温，她晚上从琴房回来，淋了雨，第二天就开始发烧。温既明给她量体温，三十九度二，说去医院，她说"睡一觉就好"。到第三天，烧没退，她开始咳嗽，咳得整个人蜷起来，脸色灰白。
江云蘅从江城赶来，看见女儿的样子，先哭了。温既明把母亲按在椅子上："妈，你看着她，我去叫车。"
医院说是肺炎，要住院。温既夏烧得迷迷糊糊的，躺在病床上，攥着温既明的手，说："姐，你别走。"
"我不走。"温既明说，"我就在这儿。"
住院那几天，温既明几乎没有合过眼。白天输液，夜里看护，困了就在床边的椅子上靠一会儿。江云蘅要替她，她说不用。温既夏烧得说胡话的时候，叫过两次"庭深"。温既明听见了，没有应，也没有告诉母亲。
顾孟川来看了两次。他带了果篮，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把果篮递给温既明，说："我不进去了，她需要休息。有什么事，你打我电话。"
"顾叔。"
"嗯？"
"你认识好的医生吗？"
"认识。"他说，"我明天让她的主治医生来会诊。"
第二天，真的来了一个专家，看诊，调整了用药。温既夏的烧退了，咳嗽还在。温既明把顾孟川做的一切记在心里，没有跟温既夏说。
有天深夜，温既明在走廊里打水，看见顾孟川坐在长椅上。她走过去："顾叔，你怎么来了？"
"来看看。"他说，"你妹妹睡了？"
"睡了。"
"你也去睡会儿。"他说，"我替你看着。"
温既明没有客气。她靠着墙，闭了一会儿眼。再睁开的时候，顾孟川还坐在那儿，姿势都没变。走廊尽头的灯亮着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温既明忽然想，这个人，是把"陪"字放在动作里的人。
第七天晚上，温既夏睡着了。温既明坐在床边，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，停下，又响起来。门被推开一条缝，她回头，看见陆庭深站在门口，穿着大衣，头发被雨打湿了，贴在额头上。
"她睡了。"温既明说。
"我知道。"陆庭深说，"我听说她病了，来看看。"
"看过了。你可以走了。"
陆庭深没有走。他站在门口，雨从大衣上滴下来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。他说："既明姐，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？"
温既明看了他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轻轻带上门，说："楼下说。"
楼下的走廊里，灯光惨白。陆庭深站在窗边，看着窗外的雨，说："我知道你恨我。"
"我不恨你。"温既明说，"我只是不想让既夏再看见你。"
"她醒着的时候，我不敢来。"陆庭深说，"她睡着了我才敢来。我就想看看她。"
"看过了。"
"既明姐，我跟你说实话。"陆庭深说，"我这辈子，就爱过她一个。我娶阮明珠，不是为了我自己。我姑母快不行了，荷塘庄园欠了一屁股债，银行催着收房。我娶阮明珠，拿阮家的钱填窟窿，我姑母才能把最后一口气咽得安稳。我知道我混账，可我没办法。"
温既明没有说话。她想起顾孟川说的沈青萝，想起那个没活过满月的孩子。她说："你说你没办法。那你当年在川西省，对青萝，也是没办法吗？"
陆庭深的脸色变了。他站了很久，说："青萝的事，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人的事。我对不起她，也对不起她父亲。"
"她父亲是谁，你知道吗？"
"顾孟川的战友。"
"对。"温既明说，"顾孟川照顾她到现在。你一句对不起，她这几年在疗养院里，谁替她还？"
陆庭深低下头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他忽然蹲下去，把脸埋进手里。温既明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心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快意。她走出走廊，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是凉的。
陆庭深蹲在地上，过了很久，才抬起头。他说："既明姐，我有一句话，你替我带给既夏。"
"我不带。"
"不是好话。"他说，"是实话。我跟她说，她值得比我好的人。她信不信，是她的事。"
温既明没有说话。陆庭深站起来，抹了一把脸，又说："青萝的事，我会去川西省，当面跟她认个错。不是赎罪，我知道赎不了。就是认个错。"
温既明看着他，说："你早该去了。"
"是。"他说，"我早该去了。"
"你走吧。"她说，"既夏睡醒了，我不会告诉她你来过。"
"她要是问起呢？"
"她不会问。"温既明说，"她要是问，我就说，雨太大了，没人来过。"
陆庭深走了。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说："她值得比我好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
走廊里只剩下雨声。温既明回到病房，看见温既夏醒了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她说："姐。"
"嗯？"
"我听见有人说话。"温既夏说，"是不是他来了？"
温既明在床边坐下，替她掖了掖被角，说："没有谁来。是护士查房。"
"我听见有人哭。"温既夏说。
"那是我。"温既明说，"我眼睛里进沙子了。"
温既夏没有拆穿她。她转了个身，背对着姐姐，说："姐，你骗人。病房里哪来的沙子。"
温既明说："没骗你。是风。"
"病房里也没有风。"
"那是我把窗开了一条缝。"
温既夏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"姐，你把窗关上吧。我不冷了。"
温既明走过去，把窗关上。她回到床边，温既夏已经闭上眼睛，呼吸慢慢匀了。温既明站在床边，看着妹妹睡着的样子，没有动。
温既明没有说话。窗外，魔都的雨下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