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封信

温既夏的病在十二月末好了。出院那天，顾孟川来接，开着他的车，车上放着一条羊毛毯。他把毯子递给温既明，说："车上冷。"

温既夏坐在后座，裹着毯子，看着窗外，没有说话。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，她说："顾叔，我能不能去你的庄园住几天？"

顾孟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："你姐答应就行。"

"姐？"

温既明说："去吧。云岫庄园清净。"

回到江城，温既夏住进了云岫庄园。顾孟川没有多做什么，就是每天让厨房给她熬粥，炖汤，傍晚陪她在江边走一会儿，走得很慢，话很少。温既夏起初不说话，后来开始说话，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，说父亲，说京城的老宅，说那架旧钢琴。

庄园里的日子慢。早上喂马，上午在廊下看书，下午跟顾孟川沿着江边走一圈。温既夏起初什么都不想干，后来开始跟着庄园的工人学着打理马厩。她给云岫梳毛，梳得很慢，梳着梳着，眼泪掉下来，她也不擦。顾孟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。等她出来，他说："马没事，你别把它梳秃了。"

温既夏破涕为笑："你净胡说。"

"我养了它八年，它一根毛都没少过。"

温既夏看了他一眼，说："顾叔，你安慰人的方式，真特别。"

有一天她站在江边，忽然说："顾叔，你说，一个人要是被人骗了，是不是她自己的错？"

"不是。"顾孟川说。

"那她为什么还要难过？"

"因为她是人。"顾孟川说，"人被骗了，都要难过一阵子。难过往了，就好了。"

"那要难过多久？"

"多久都行。"他说，"我陪你难过。"

温既夏没有接话。她看着江面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过了很久，她说："顾叔，你这个人，不会说漂亮话。"

"嗯。"

"但是你说的话，都算数。"

温既明那边，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何谨言从江城寄来的，落款是江南人民出版社。信不长，写了两页纸，第一页写他的近况：他被家里断了经济，在江城找了个编辑的差事，租了间小房子，日子过得去。第二页写他跟她道歉："有些话，我欠你很久了。我四年前，在湘南认识了一个姑娘，家里替我定的事，我当时糊涂，点了头，又瞒了四年。我没有资格让你等我，但我还是想告诉你：我没有骗过你。对你，我一句假话都没有说过。"

温既明把信看了三遍，折好，放进抽屉里，跟那本注疏本放在一起。她没有回信。

她不是不想回。她把信纸铺开，写了几行，又撕了；再写，再撕。她想说的话太多，落到纸上，都像假的。最后她只寄了一张明信片，是江城临江路的照片，背面写了一行字："这里下雨了。"

何谨言收到明信片，看了很久。他把明信片夹进那本注疏本里，后来那本书一直放在他书桌上。

元旦那天，苏老太太打来电话，语气神秘："既明，你听说了吗？薛云萝要嫁人了！"

"嫁谁？"

"何家老二，何谨容！"苏老太太说，"你说这事闹的！何夫人把老大赶出去，把信托都给了老二，老二转头就把云萝娶了！上个月她还跟谨言说要想想，我看她是想明白了——嫁给谁不是嫁，钱要紧。云萝那丫头，好手段！"

温既明握着电话，没有说话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过了很久，才慢慢落回原位。

"既明？你听着呢吗？"

"听着呢。"温既明说，"云萝姐……什么时候定的？"

"昨儿的事！"苏老太太说，"何谨容那小子，也不知道是贪云萝好看，还是跟他哥赌气。反正这亲事是定了，开春办婚礼。"

温既明挂了电话，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江城的雨停了，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江面上，亮堂堂的。

她想起四年前那个说法——"定了四年了"——原来四年定的是何谨言，最后嫁的是何谨容。她不知道自己该替薛云萝高兴，还是替何谨言难过。她只知道，那个钉在她心里的钉子，松了。

晚上她给何谨言回了一封信。信很短："信收到了。蔷薇开了，你可以来看看。"

她把信寄出去，第二天就后悔了。她把信纸收回来——当然收不回来，信已经寄走了。她坐在窗前，看着江面，想：我这是做什么。我没有资格等任何人。

正月里，温既夏从云岫庄园回来了。她胖了一点，脸色也好了。她坐在琴房里，弹了一首曲子，弹完，说："姐，这琴是不是走音了？"

"没有。"温既明说，"是江风太大，吹的。"

"你净胡说。"温既夏说。她想了想，说，"姐，我好像没那么难过了。"

"那就好。"

"顾叔说，难过多久都行。"温既夏说，"他说他陪我难过。"

温既明看着她，说："顾叔是个好人。"

"嗯。"温既夏说，"是个不会说漂亮话的好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