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乡

二月初，温既明回了京城一趟。老宅的钥匙在温既成手里，她没进去，只站在胡同口那棵槐树底下看了看。槐树光秃秃的，没有叶子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回来那天，她在高铁站出口看见何谨言。

他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，穿一件深灰色的旧大衣，瘦了一点，手里抱着一沓书。他看见她，走过来，说："我去出版社报到，顺路来接你。"

"你怎么知道我坐这班车？"

"查了车次。"他说，"你的信，我收到了。"

两个人并排往外走。江城的傍晚，天灰蒙蒙的，风里带着水汽。何谨言说："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八千，租了间一居室，在出版社附近。没有车，没有房，存款是个位数。"

"跟我说这些做什么？"

"想让你知道。"他说，"我从头到尾，就只有这些。"

温既明没有说话。她走了几步，说："你那个定亲的事，是怎么回事？"

"我二十六岁那年，在湘南，我母亲安排我跟薛家定了亲。"他说，"那时候我不懂事，点了头。后来我遇见你，我知道我不该，可我管不住自己。我瞒了四年，也对不起你四年。"

"你对不起的不是我。"温既明说，"是云萝。"

"我对不起她。"何谨言说，"她也对得起她自己。她现在嫁给了谨容，何家的钱，何家的信托，都是她的了。她过得好，我心里也松一口气。"

温既明站住了。她看着他，说："何谨言。"

"嗯？"

"你欠我一句实话。"她说，"你七年前在婚礼上，帮我捡那支银叉的时候，想的是什么？"

"想的是这姑娘手真好看。"他说，"后来在书房门口，想的是她连哭都不肯哭出声。"

温既明没有再问。她往前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说："走吧，蔷薇开没开，你不想看看？"

那晚，温既夏在琴房弹琴。她听见楼下有说话声，探出头，看见姐姐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蔷薇墙边。她缩回去，对温既宁说："姐有情况。"

"什么情况？"

"你小孩，别问。"

温既宁撇撇嘴："我十六了。"

楼上楼下都静下来。江风把蔷薇的香气吹进窗子。温既夏坐在琴前，弹了一首她好久没弹的曲子。她想，家里的雨，好像下到头了。

正月末，温既成来了江城一趟。他是来谈生意的，顺便"看看她们"。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，说："妈，生活费的事，公司账上紧，这个月可能要晚几天。"

江云蘅说："不着急。"

"既明，"温既成又说，"我听说，何家老大在江城？你跟他，没什么吧？"

温既明说："他是出版社的编辑，我是编外的读者。"

"那就好。"温既成说，"何家那边，何夫人发过话，谁跟谨言来往，就是跟何家过不去。你嫂子让我带句话，让你别惹这个麻烦。"

"知道了。"温既明说。

温既成走后，温既夏问："姐，你真不管他了？"

"管什么？"温既明说，"我又不是他什么人。"

她嘴上这么说。可第二天傍晚，她提着一袋水果，去了江南人民出版社对面的那间一居室。何谨言开门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她把水果递过去，说："社里发的，吃不完，给你送点。"

"我这儿也有社里发的。"他说。

"那你留着自己吃。"

她转身要走，他在后面叫住她："既明。"

"嗯？"

"我后天休假。"他说，"江边新开了一家书店，我想去看看。你要是没事，一起去？"

温既明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几点？"

"下午三点。"

"嗯。"

她走了。走出巷口，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。她把嘴角压下去，又忍不住翘起来。江城的雨又开始下，细密的，凉丝丝的。她没有打伞。

何谨言站在门口，看着她走远，才回屋。他把温既明送来的水果放进冰箱，在桌前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写了一会儿稿子，又合上。他翻出手机，点开江城的天气，后天，多云。他想了想，给温既明发了一条消息："后天下午三点，书店门口见。"发完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："下雨的话，我开车去接你。"

过了很久，手机亮了一下，是她回的："好。"

他把手机放下，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，才去洗澡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。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

后天下午三点，江边那家书店门口。何谨言已经在了，站在书架前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温既明走过去，看见他拿的是《营造法式》的另一种注本。她说："你还买这个？"

"给你带的。"他说，"上回那本注疏本，你看了吗？"

"看了。"

"看得懂吗？"

"半懂。"

何谨言笑了："那这本，你应该能看懂七成。"

他们在书店里待了一个下午。何谨言挑书，温既明站在他旁边，看他侧脸。他挑书的样子很认真，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。她忽然想，一个人能把挑书都挑得这么认真，那他说过的话，大约也是算数的。

出书店的时候，天又飘起小雨。何谨言撑开伞，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，谁也没有说那把伞该往谁那边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