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畔的求婚

四月初，顾孟川在云岫庄园的江边，跟温既夏提了亲。

那天下午，温既夏在庄园的草坪上晒太阳，顾孟川从马厩那边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。坐了很久，他说："既夏，我四十三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我不会说漂亮话，不会弹琴，也不会背诗。"他说，"我只有这个庄园，十二匹马，还有一份退役金。你要是愿意，往后这庄园就是你的，马也是你的，我也是你的。"

温既夏坐起来，看着他。春天的江风吹过来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她说："顾叔，你这是在求婚吗？"

"是。"

"哪有人求婚，先说一堆自己的不是。"

"我怕你后悔。"顾孟川说，"我想让你想清楚。"

温既夏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她忽然笑了，说："我不用想清楚。你这个人，说的话都算数。你比漂亮话好。"

顾孟川愣住了。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"你这是答应了？"

"答应了。"

顾孟川站起来，又坐下，又站起来。他在草坪上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说："那我……我去跟你妈说。"

"去吧。"温既夏说，"她应该会高兴。"

温既夏要出嫁的消息，传得很快。苏老太太第一个打电话来道喜："我就说吧！孟川那人，看着闷，心里有数！既夏丫头，你听奶奶的，这人靠得住！"

苏嘉也打电话来，在电话那头喊："既夏！太好了！满月酒的时候，顾先生还抱过我们丫头呢，他说孩子软，不敢抱。你说他那么个硬邦邦的人——"

"妈！"电话那头传来严其远的声音，"你少说两句。"

苏嘉说："我高兴嘛！"

那两个月里，何谨言隔两天就来一趟临江路。他话不多，来了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翻稿子，温既明在屋里画她的图，两个人隔着门，各干各的，谁也不觉得闷。有一次他问："我可以天天给你打电话吗？"温既明说："可以。"他果然天天打，有时候只说一句"今天没下雨"，就挂了。

四月中，何谨言和温既明的事，也定了。没有正式的求婚，就是有一天傍晚，两个人在江堤上散步，何谨言忽然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是一枚很素的银戒指，没有钻。

"工资攒的。"他说，"不贵，但干净。"

温既明看着那枚戒指，说："你就这么求婚？"

"我想了好几天。"他说，"不知道说什么。就这一句：我没有车没有房，只有一份编辑的工资，和一句早就该说的话——既明，嫁给我吧。"

江风很大，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。温既明站在那里，看着他，眼睛有点红。她说："你这人，连求婚都像在汇报工作。"

"我不会别的。"

"我知道你不会别的。"她说，"你把手伸过来。"

他伸出手。她把戒指拿过来，自己戴上，说："戴上了，不许反悔。"

他笑了。那是温既明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笑，整张脸都亮起来。

定下来以后，何谨言给顾孟川打了个电话，说要请他吃饭。顾孟川说："你请我吃什么饭？"

"我想问问你，该怎么照顾一个人。"

顾孟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你请我吃顿饭，我就告诉你。"

饭桌上，两个都不怎么爱说话的人，说了一下午。顾孟川讲他养马的规矩：喂马要定时，不能忽冷忽热；马生病了，不能瞒着。何谨言听着听着，说："你这是说马，还是说人？"

"都是。"顾孟川说，"用心喂，它就知道。"

消息传到京城，温既成和潘令仪又来了。潘令仪坐在客厅里，端着茶，说："既明，嫂子说句实在话。何谨言现在可什么都不是了，何家的钱一分没有他的。你跟着他，往后的日子——"

"嫂子。"温既明说，"我学建筑的，自己挣得动。"

"你自己挣，跟两个人挣，能一样吗？"

"够花就行。"温既明说，"我和他，都不是花钱的人。"

潘令仪还想说什么，温既成拉了拉她，她就不说了。临走的时候，潘令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既明，嫂子不是坏人。嫂子就是替你不值。"

"我知道。"温既明说，"嫂子，我不觉得不值。"

温既明送他们到路口。温既成上车前，忽然说："既明，爸临终那天，交代我照应你们。我做得不好。"

温既明说："你做你的，我们过我们的。"

"你恨我？"

"不恨。"温既明说，"我连恨你的工夫都没有。"

温既成在车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生活费的事，我回去就安排。"

他上了车。温既明站在路口，看着车开远。

五月初，阮明珠和陆庭深的婚礼在鹏城办了。报纸上登了照片，温既夏看了一眼，把报纸合上，说："他瘦了。"

温既明说："你还看他？"

"看一眼。"温既夏说，"看完了，就不看了。"

她真的没有再看。那天下午，她骑云岫在江边跑了一圈，回来的时候，脸是红的，眼睛是亮的。她跳下马，对顾孟川说："顾叔，你陪我跑一圈？"

"好。"

两匹马沿着江岸跑远了。温既明站在庄园的廊下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江风吹过来，她想：日子就是这样，一天一天，往下过。

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盆文竹。温既成后来打电话说，老宅的东厢改成琴房了，那盆文竹放在书房的窗台上，浇了水，活得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