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场婚礼

五月末，温既夏和顾孟川在云岫庄园办了婚礼。

婚礼办得不大，草坪上摆了二十桌，来的都是亲戚和庄园的老朋友。苏老太太坐在主位上，哭得比谁都凶："我活了快七十年，看着这孩子从跌跌撞撞到嫁人——"苏嘉在旁边递纸巾："妈，您这哭的，跟嫁孙女似的。"

温既夏穿着白裙子，站在江边的草坪上。风吹过来，裙摆和头发一起飞。顾孟川站在她对面，西装笔挺，背挺得笔直，可他的手在发抖。温既夏看见了，小声说："顾叔，你手抖什么？"

"我紧张。"

"你骑在马上都不紧张。"

"那不一样。"他说，"那是我自己的事。这是你的事。"

温既夏笑了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，说："那现在也是你自己的事了。"

六月初，温既明和何谨言在临江路的小院里办了第二场婚礼。院墙上的蔷薇开得正盛，白的，粉的，挤挤挨挨。何谨言穿了一件新的灰西装，是温既明陪他去裁缝铺订的。他没有请何夫人和何谨容，只请了江云蘅、温既夏、顾孟川、苏老太太、潘令仪，还有出版社的同事。潘令仪是一个人来的，她说："我代表不了何家，我就代表我自己。"

"遗憾吗？"温既明问他，"你妈没来。"

"不遗憾。"他说，"她来不来，日子都是我自己的。"

婚礼上，温既宁跑前跑后地拍照。她十六岁半，头发染了一绺蓝，举着手机说："姐，你们站近一点！对！再近一点！"

温既明和何谨言站在一起，背后是蔷薇墙。风一吹，花瓣落在他们肩上。温既宁按下快门的时候，何谨言正好低头，看着温既明笑。

婚礼过后，温既宁把照片洗了一套，寄了一张给京城的老同学，附言写："我现在说话，也带这儿的口音了。"老同学回信说："挺好的。"温既宁看了半天，把信塞进书包里。

婚礼过后，温既夏和顾孟川去川西省看了沈青萝。沈青萝三十岁不到，人很瘦，但精神还好。她在疗养院的院子里种了一畦菜，见到温既夏，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"你就是既夏。"

"我是。"

"庭深跟我说过你。"沈青萝说，"他说你眼睛亮。"

温既夏站在那里，不知道说什么。沈青萝又说："你别怕。我不是来找你哭的。我就是想看看，他说的那个眼睛亮的姑娘，长什么样。"

"看到了吗？"

"看到了。"沈青萝说，"果然亮。"

温既夏蹲下去，帮她把菜畦边上被风吹倒的一株菜苗扶起来，培了培土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风把墙外的叶子吹进来，落在菜畦上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沈青萝才说："这畦菜，是我自己种的。""种得真好。"温既夏说。她笑了笑，又低头去侍弄她的菜。温既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青萝姐，你要是愿意，去江城住一阵子吧。庄园大，清净。"

沈青萝没有回头，说："再说吧。我这儿菜还没收完呢。"

那年秋天，沈青萝到底还是来了江城，在云岫庄园住了一个月。她走的那天，温既夏送她到高铁站。沈青萝说："菜地我托给隔壁婶子了，明年开春，我再回去种。"温既夏说："种完这季，再来。"沈青萝没答应，也没说不好。她上了车，隔着车窗朝她摆了摆手。

温既明后来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，翻出父亲大学时写给母亲的信。信里夹着一张照片，是父亲和母亲在江边拍的，背景是一栋白墙灰瓦的小楼。温既明拿着照片看了很久，把照片寄给了母亲。江云蘅收到照片，看了半天，说："你爸年轻的时候，说要带我去江城住。结果住了一辈子京城。"

"现在住上了。"温既明说。

江云蘅把照片收起来，没有接话。

八月底，温既成的公司上市了。他给江云蘅打来电话，说以前账上紧，委屈她们了，欠着的生活费一次补齐，往后按月照发。江云蘅挂了电话，说："他这是怎么了？"

"公司上市了。"温既明说，"账上宽裕了。"

"宽裕了才想起我们。"

"妈，"温既明说，"他不打，我们也过得下去。他打了，就当是父亲的意思到了。"

江云蘅没有再说什么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去院子里看她的蔷薇。

夏天快过完的时候，温既明收到一封从魔都寄来的信。信纸很薄，只有三行字："既明，我嫁给了谨容。你恨我也好，不恨也好。我过得还行。"落款是薛云萝。温既明把信读了两遍，折好，放进抽屉，跟那本注疏本放在一起。她没有回信。

九月，江城的雨又开始下了。温既明坐在出版社对面那间一居室的窗前，翻着何谨言带回来的书。温既夏从庄园打电话来，说云岫生了一匹小马，问她要不要来看。温既宁在电话那头喊："姐！小马是白色的！"

温既明说："下周末去。"

她挂了电话，看着窗外的雨。雨丝斜斜的，落在江面上，起了一层雾。何谨言从厨房探出头，说："下雨了，你带伞了吗？"

"没带。"

"那我去接你。"

"不用。"温既明说，"雨不大。"

她坐在窗前，听着雨声。雨下了很久，也没有要停的样子。她把窗台上的那盆文竹往里面挪了挪。雨点敲在窗玻璃上，细密的，听久了，倒像一首曲子。楼下何谨言在厨房里哼着什么，声音隔着雨，模模糊糊的。

楼下传来何谨言的脚步声。他推门进来，头发上带着水珠，说："雨下大了，我还是去接你了。"

温既明说："我不是说不用吗？"

"我没听你的。"他说，"我带了伞。"

他把伞撑开，是那把旧的黑伞。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，走进雨里。雨点打在伞面上，噼里啪啦的。温既明忽然说："何谨言。"

"嗯？"

"你以后，不用查天气预报了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江城下雨，我都带伞。"

何谨言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，说："那我就不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