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家的请柬

陆庭深的婚讯，是十一月中的一天传开的。

苏老太太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请柬，进门就说："陆家那小子要结婚了！对象是鹏城阮家的独女，阮明珠！昨儿刚定的事，今天就满城都知道了。"

温既夏手里的杯子"当"一声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，手抖得厉害，温既明走过去，把她拉起来，说："既夏。"

"我没事。"温既夏说，"杯子碎了。"

"碎就碎了。"温既明说，"你先进去。"

温既夏没有进去。她站在客厅里，看着苏老太太手里的请柬，问："苏奶奶，您能让我看看吗？"

苏老太太看她脸色不对，赶紧把请柬递过去："你这孩子，怎么了？"

温既夏接过请柬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请柬上印着陆庭深和阮明珠的名字，并排，楷体，烫金。她把请柬还给苏老太太，说："没事。我就是觉得，阮小姐这名字好听。"

她转身出了门。温既明追出去，看见她站在楼下的风口里，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走过去，温既夏说："姐，我想去找他。"

"找他做什么？"

"问问他。"温既夏说，"他前天还在给我发消息，说想我。今天就订婚了？"

"既夏——"

"我去问他一句话就回来。"温既夏说，"不问清楚，我睡不着。"

温既明拦不住她，陪她去了。陆庭深住在他姑母在魔都的公寓，门房说他出去了，去了阮家的酒店。她们又赶到酒店，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，看见陆庭深从里面出来，身边跟着一个穿香槟色裙子的女人，个子高挑，妆容精致，就是阮明珠。

温既夏从阴影里走出来，叫了一声："陆庭深。"

陆庭深站住了。他看见温既夏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，最后定在一种温既明说不清的东西上——像愧疚，又像不耐烦。他说："你怎么来了。"

"我来看你。"温既夏说，"我要结婚了——你，是要结婚了吗？"

阮明珠看了看温既夏，又看了看陆庭深，没说话。陆庭深说："是。家里定的。改天再跟你解释。"

"改天是哪天？"温既夏的声音抖起来，"你前天还在说想我。你说你姑母的账目，你说——"

"温既夏。"陆庭深打断她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，"我们认识才几个月。我谢谢你，但这种事，家里做主，我做不了主。"

温既明看见妹妹的脸白了一下，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。她上前一步，拉住妹妹的胳膊，说："我们走。"

她拉着妹妹转身。走出几步，听见陆庭深在背后说："温既夏，你听我说——"

温既夏没有回头。她走得很稳，一直走到车边，才停下来，手撑着车门，指尖在发抖。温既明拉开副驾驶的门，把她按进去，自己绕到驾驶座，发动车。开出两条街，温既夏忽然说："姐，我是不是很丢人？"

"不丢人。"

"他当着那个女人的面，叫我别闹。"温既夏说，"他说'家里做主'。他家里做主，那他跟我说的那些话，是谁做的主？"

温既明没有回答。她把车停在路边，熄了火，转头看着妹妹。温既夏靠在座椅上，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雨，说："姐，我想回家。"

"不用说了。"温既夏说，没有回头，"祝你们白头偕老。"

那天晚上，温既夏在房间里，把陆庭深发过的消息一条一条翻出来，看一条删一条，删到最后一条，是三天前他发来的："魔都下雨了，你那边呢？"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，没有哭。她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，然后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打开窗。

魔都的雨在下。雨丝斜斜地扫进窗口，打在她脸上。她关窗，回身，看见温既明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
"喝点粥。"温既明说。

"姐，你说他为什么？"温既夏说，"他说他想我。他说他查过江城的天气预报。"

温既明把粥放在桌上，走过去，抱住她。温既夏的眼泪终于下来了，她没有声音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小时候生病发冷的样子。温既明拍着她的背，什么也没说。

粥是温既明熬的，加了红枣和莲子。温既夏一口一口喝完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，说："姐，我答应过陆太太，要给她弹肖邦。"

"这时候还弹什么肖邦。"

"答应了的事，得做完。"温既夏说，"姐，你陪我去一趟，我就弹一首，弹完就回来。"

温既明看着她，没有拦。晚上她给母亲打电话，江云蘅说："让她去吧。这孩子，打小就认死理，答应了的事，天上下刀也要去。"第二天下午，她们去了陆太太在魔都的住处。陆太太坐在窗边，听了她弹完那首肖邦，说："你弹得比我想的好。"

温既夏站起来，说："陆太太，我答应您的事，做完了。"

她鞠了一躬，转身走了。陆太太没有留她。她坐在窗边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，过了很久，才说："是个好姑娘。"

窗外的雨下了很久。江城也下雨了。两座城市隔着几百公里，下的是同一场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