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都的季

苏老太太要去魔都看女儿。她的小女儿苏嘉生了，是个女孩，满月酒定在十一月。苏老太太高兴，说："既明既夏，跟我一块儿去！魔都这季节最好，展览、音乐会，什么都有。你们年轻人，闷在江城做什么。"

温既夏第一个答应。陆庭深最近又去了魔都，说姑母在那边有笔生意要谈。她想着，到了魔都就能见到他。温既明也想走——她想离那本锁在抽屉里的书远一点，又想近一点。江云蘅说："去吧，家里有我和既宁。"

她们在魔都住了苏嘉家。苏嘉家在魔都滨江的一栋高层公寓，窗户外面就是江。苏嘉抱着孩子，圆了一圈，笑起来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："你们来了真好，我一个人带孩子，闷死了。"

魔都的十一月热闹。苏老太太带着她们看展览、听音乐会、见朋友。温既夏每天都在看手机，等陆庭深的消息。他回得越来越慢，从"在忙"到"晚点说"，再到干脆不回。温既夏给他发消息："我在魔都。"过了半天，他回了一个字："知道。"

"他怎么了？"温既夏问温既明，"是不是我哪里惹他不高兴了？"

"他可能真的忙。"

"再忙，回个消息的时间总有吧。"

温既明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自己的心事也压着：既夏的事是一桩，云萝那桩秘密是另一桩。到魔都第三天，她们在一场晚宴上遇见了何家人。何夫人萧明澜穿着墨绿色的长裙，戴着珍珠项链，坐在主位上，旁边坐着何谨容。何谨容二十八岁，是何谨言的弟弟，穿一件亮得晃眼的西装，说话大声，笑声也大声，是那种走到哪儿都怕人看不见他的年轻人。

何谨言站在角落里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，还是那样安静。他看见温既明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过来。温既明也点了点头，没有过去。

苏老太太过去跟何夫人寒暄，何夫人笑着应酬，目光扫过温家姐妹，在温既明身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，像看一件不入眼的摆设。苏老太太回来小声说："那位何夫人，眼高于顶，别理她。"

第二天，苏老太太带她们去听音乐会。钢琴独奏，曲目是肖邦。温既夏坐在第二排，眼睛亮晶晶的。温既明坐在她旁边，忽然看见隔了两排的位置上，坐着何谨言。他也看见了她们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过来。中场休息，温既夏去洗手间，温既明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站起来，走了过去。

"何先生也来听琴？"

"出版社送的票。"他说，"我一个人，正愁没人说话。"

温既明说："既夏在那边。你要是想说话——"

"我想跟你说话。"他说完，自己先愣了，补了一句，"我是说，你上回说的那本注疏本，我找到了更好的版本，改天给你。"

温既明没有接话。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，温既夏已经回来了，问："姐，你跟谁说话？"

"何谨言。"

"他啊。"温既夏说，"他怎么也来了？"

"出版社送的票。"

"那他怎么不坐过来？"

温既明没有回答。

晚宴上，薛云萝也来了。她挽着何谨容的胳膊，笑着跟人介绍："这是谨容。"温既明愣了一下——她记得薛云萝说过，她定的是何谨言。何谨容和何谨言是兄弟，她挽着弟弟的胳膊，是何家的事，轮不到她问。

温既夏也看见了。她凑过来小声说："那个薛云萝，怎么挽着何家老二？她不是跟老大定亲了吗？"

"她没说定的是哪个。"温既明说。

"她那天明明说——"

"她没说名字。"温既明打断她，"你别乱猜。"

温既夏看了她一眼，没再问。

晚宴快结束时，何谨言端着一杯水走过来，在温既明身边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江城的房子住得惯吗？"

"惯。"

"蔷薇开了吗？"

"开了，谢了，又开了。"

他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，谁也没看谁，像两个在等同一班车的人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"我可能要去江城了。"

"去江城？"

"出版社要在江城设个点，缺个编辑。"他说，"我报了名。"

温既明没有问为什么。她只"嗯"了一声，说："江城有江，下雨多。"

"我知道。"他说，"我查过天气预报。"

他走开之后，温既明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。苏老太太过来拉她："走，回家，明天还有事。"

回家的车上，温既夏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。温既明看着窗外飞退的霓虹，心想：他说他查过江城的天气预报。一个要搬家的人，才会查天气预报。

她把这句没有根据的话放在心里，像藏了一枚发烫的硬币。

满月酒那天，苏嘉家里来了许多人。苏老太太忙前忙后，抱着外孙女给这个看给那个看。严其远难得在家，站在阳台上抽烟，温既明走过去，他说："你们在江城住得惯吗？"

"惯。"

"那就好。"他说，"苏嘉这人，话多，心热。她高兴，我就放心。"

温既明说："严先生，你话不多。"

"嗯。"他说，"话多的人，家里有一个就够了。"

温既明笑了笑。她想，苏嘉说得对，这人看着冷，心里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