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萝的秘密

薛云萝和薛云翘是九月初到江城的。她们是苏老太太的远房表侄女，老家在湘南省，父亲早亡，母亲带着她们姊妹过日子，日子过得紧。苏老太太说，云翘在湘南待不下去了，出来找工作，云萝是陪姐姐来的，顺便散散心。

"住我那儿。"苏老太太说，"住多久都行。"

薛云翘二十八岁，话多，声音尖，一进门就把温家姐妹夸了一遍："早就听说温家三个姑娘，今儿一见，果然跟画上的人似的！"薛云萝二十四岁，比姐姐沉静，说话细声细气，进门先跟江云蘅问了好，又给三个妹妹带了自己绣的帕子。

温既夏对这对姐妹没什么好感。她私下跟温既明说："云翘姐太热闹了，云萝姐又太客气，两个人像唱戏的。"

温既明说："人家第一次来，客气是应该的。"

"不是客气，"温既夏说，"是假。"

温既明没接话。她见过薛云萝给江云蘅倒茶，手很稳，杯沿朝外，是伺候过人的手势。她想，这姑娘吃过苦。

薛云萝和温既明走得近。她常来找温既明说话，讲她在湘南的日子，讲她母亲怎样一个人把她们拉扯大，讲她"有个从小定下的人家"。有一天下午，温既夏去琴房练琴，薛云萝坐在客厅的藤椅上，忽然问温既明："既明姐，我跟你说个事，你能替我保密吗？"

温既明放下手里的书："你说。"

"我有个未婚夫。"薛云萝说，"定了四年了。"

温既明的手在书页上停了一下："定亲了？"

"是。"薛云萝低头，绞着手里的帕子，"他家里条件好，我家里穷。他母亲不同意，他就一直没敢跟他母亲说。我们约好了，等他什么时候能自己做主了，就结婚。"

"他是做什么的？"

"在出版社做编辑。"薛云萝抬起头，看着温既明，"他叫何谨言。"

温既明把茶杯放下，问："你们定亲，定了四年？"

"是。"薛云萝说，"那年我在湘南，他在那边待过一阵子，认识了我。他家里给他相过几门亲，他都不愿意。后来他母亲知道了我的事，把他叫回去，骂了一顿。他没办法，就跟我约好了，等他什么时候能自己做主，就结婚。"

"那他家里，知道你们还联系吗？"

"不知道。"薛云萝说，"他每个月都给我写信，我都收着。我这次来江城，其实也是因为他——他姐姐嫁到京城，他常去京城。我在这儿，离他近一点。"

温既明听到这里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她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说："那你要等多久？"

"等到他做主的那天。"薛云萝笑了笑，"我这辈子，就指着他了。"

温既明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她放下杯子，说："何谨言……这名字，我好像听过。"

"他姐姐嫁到了京城温家。"薛云萝说，"他姐夫温既成，是你哥哥。"

温既明看着茶杯里浮着的一片茶叶，没有说话。薛云萝又说："我本来不该说的。可我在这里，见着你，就觉得你可靠。既明姐，你不会说出去吧？"

"不会。"温既明说。

薛云萝笑了，拉住她的手："我就知道你可靠。我跟谨言的事，除了我姐姐，就只告诉过你一个人。"

那天晚上，温既夏练完琴下楼，看见温既明坐在客厅里，灯也没开。她说："姐，你怎么不开灯？"

"省电。"

"你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，省这个。"

温既明没说话。她坐了一会儿，说："既夏，你说，一个人要是知道了另一件不该知道的事，该怎么处置？"

"说出来啊。"温既夏说，"藏着掖着，憋出病来。"

温既明"嗯"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

她当然没有说。她把话咽了回去，一个字也没有提。她想起何谨言在槐树底下递给她书的样子，想起他说"我喜欢看你这样的人"——他那时候，已经跟薛云萝定了四年婚约。她不知道自己该恨哪一边，恨何谨言瞒着她，还是恨自己多心。

她没有证据说何谨言对她有过意思。说不定人家就是热心，就是送书，就是顺路。她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想，想了几夜，想得头发都要白了，也没有结果。

江城的雨又开始下。九月末的雨，一场比一场凉。温既明开始学着不把这些事放在脸上。她把那本注疏本收进抽屉最底下，锁上，把钥匙挂在门后。

她想，等到了魔都，一切自然会有答案。

她睡不着。她爬起来，翻出那本注疏本，看了扉页上那行字，又合上。她想，何谨言说"我喜欢看你这样的人"的时候，他知不知道，自己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夫了？她不敢往下想。她把书放回抽屉，锁好，躺回床上。窗外的雨声很大，她听着雨声，一夜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