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岫庄园的客人
顾孟川是苏伯衡介绍来的。
苏伯衡说，顾孟川是他一个老战友的孩子，退伍军人，四十出头，在江城南郊有一片庄园，叫云岫庄园，养马，也做度假生意。他刚从川西省回来，要在江城待一阵子，问温家姐妹要不要去庄园骑马。
苏老太太一听就来了精神："孟川这人好！稳重，踏实，有家底，就是不爱说话，这些年也没成家。老姐姐，你说——"
江云蘅打断她："人家来问的是骑不骑马。"
"骑马好！"苏老太太说，"既夏不是会骑马吗？"
温既夏确实会骑马，小时候在京城郊外学的。但她听说顾孟川四十三岁，先不乐意了："苏奶奶，我不去。我跟一个四十三岁的人骑什么马。"
"四十三怎么了！"苏老太太说，"四十三的男人正好，不像毛头小子。"
"我不是嫌他老。"温既夏说，"我是嫌他闷。"
苏老太太还要说，温既明开口了："去看看吧，我正好想去看看马场。就当陪妈散心。"
最后是全家去的。云岫庄园很大，进了门是一大片草坪，然后是马厩，再往里是江边的一段滩涂。顾孟川在门口等她们，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头发很短，背挺得很直，说话不多，句句都在点上。
"马场开了八年。"他说，"马不多，十二匹。你们随便看看。"
温既夏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他，可她看见马厩里那匹枣红色的马，眼睛就亮了："这匹好。"
"它叫云岫。"顾孟川说，"庄园的名字就是它起的。"
"你拿一匹马给庄园起名？"
"它先来的。"
温既夏笑了。她走进马厩，摸了摸那匹马，回头看顾孟川："我能骑它吗？"
"能。我牵着，你骑。"
那天下午，温既夏骑着云岫在草地上走，顾孟川在下面牵着缰绳，走得很稳。温既明坐在廊下喝茶，看见顾孟川偶尔抬头看一眼马背上的温既夏，又很快移开目光，像怕被人看见。
温既明在廊下坐着，顾孟川走过来，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给她的茶杯续了水，说："你妹妹骑得不错。"
"她小时候在京城学的。"
"看得出来。"顾孟川说，"她学东西快。"
"顾叔，"温既明说，"你认识陆庭深吗？"
顾孟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："认识。他姑母的荷塘庄园，跟我这儿隔着一条江。"
"他这人怎么样？"
"你妹妹跟他走得近？"
温既明没有回答。顾孟川也没有追问。他喝了一口茶，说："年轻人都这样，看着对眼就一头扎进去。劝是劝不住的，等她自己看明白。"
温既明说："我怕她看明白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"
"晚就晚了。"顾孟川说，"人生还长，晚几年，不算晚。"
晚上吃饭，苏老太太又提起"孟川你也该成家了"，顾孟川笑了笑，没接话。他给温既夏递了一次纸巾，给她续了一杯茶，动作很轻，不引人注意。温既夏没看见，温既明看见了。
"他喜欢你。"回去的路上，温既明说。
"谁？顾孟川？"温既夏说，"姐，他四十三了。"
"他四十三，可他从不多话，也不摆谱。"
"那他也没诗，没琴，没意思。"
温既明没再说。她想起顾孟川看温既夏的目光，低头把茶续上。
第二天，陆庭深来了。他听温既夏讲了云岫庄园的事，脸上的笑淡了一点，说："顾孟川？我姑母认识他。他这人，冷。"
"他是不爱说话。"温既夏说，"人还行。"
"行。"陆庭深说，"那我们也去走走。我带你去荷塘庄园看看。"
荷塘庄园在江城郊外，是陆太太的产业。陆太太是陆庭深的姑母，七十岁了，一个人住着大宅子，养了一院子荷花。陆庭深说，他姑母膝下无子，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养，他这十几年差不多是在荷塘庄园长大的。
"以后我要是成了家，"他说，"我姑母说，这宅子就给我。"
"给你做什么？"
"住啊。"他笑着说，"你不是喜欢水吗？荷塘比江好看。"
温既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了，像他们已经商量过以后。她低下头，说："你姑母又没见过我，你就说这种话。"
"我姑母见过你。"陆庭深说，"上回你在江边摔跤那天，我回去就给她看了照片。她说，这姑娘眼睛亮，好。"
温既夏的脸红了。她站在荷塘边的回廊下，看着满塘的荷叶，风一吹，荷叶哗哗地响。陆庭深站在她旁边，隔着一拳的距离，谁也没有往前一步，谁也没有后退一步。
傍晚陆太太回来了。她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见了温既夏，打量了一会儿，说："庭深说你是学音乐的。"
"是，学钢琴。"
"会弹肖邦吗？"
"会一点。"
"改天弹给我听听。"陆太太说，"我这宅子，很久没有琴声了。"
陆太太说话客气，但温既夏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，像隔着玻璃看一幅画，看得见，摸不着。回去的路上她跟温既明说了，温既明说："老人家打量人，都那样。"
"不是那种打量。"温既夏说，"她像在算一道题。"
温既明没接话。她看着窗外飞退的江岸，心里想：有些话，说出来是拆台，不说出来是隔阂。她拿不准该不该说，索性没说。
那天走的时候，陆太太在门口叫住温既夏："姑娘，下回来，弹肖邦给我听。"
温既夏应了。回去的路上她跟温既明说："她让我弹肖邦。"
"那你弹给她听。"
温既夏想了想，说："我总觉得，她不是想听琴。她是想看看，我这双手配不配得上她侄子。"
温既明没有说话。她看着窗外，心想，这个姑娘，倒是比她以为的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