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里的陌生人

那几天温既明在赶图纸，顾不上妹妹。温既夏是在江堤上遇见陆庭深的。

那天下午又下雨，江堤上没人。温既夏撑着伞去江边写生——她学音乐，也画两笔，画江面上的雨。雨越下越大，堤坡上的青苔湿滑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顺着坡溜下去，伞脱了手，摔在江边的乱石滩上。

脚踝一阵钻心的疼。她试着站起来，站不住，又跌坐下去。雨浇下来，头发贴在脸上，她抹了一把脸，看见堤上停下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，车门开了，一个男人跳下来，几步跑到她跟前。

"摔哪儿了？"他问。

"脚。"

他蹲下来看了看，说："能走吗？"

"不能。"

他弯腰把她抱起来。温既夏十九年来没被陌生男人抱过，本能地挣了一下，他说："别动，你脚踝肿了，再动更厉害。"她就不动了。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，他把她放进副驾驶，绕过去上了车，发动，开了暖风，从后座拽了条毛巾给她。

"你家住哪儿？"

"临江路。"

他看了她一眼："临江路？那栋白墙蔷薇的房子？"

"你怎么知道？"

"我姑母住荷塘庄园，就在城郊。江城就这么大，谁家住哪儿，传得快。"他说着，笑了，"我叫陆庭深。"

"温既夏。"

"温既夏。"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，说，"好听。跟人一样。"

温既夏的脸烫了一下。她别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雨，说："你开车小心。"

"放心。"

他把她送到家门口。江云蘅出来接，连声道谢，要留他喝茶，他说不了，还有事，开着车走了。温既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脚踝上敷着冰袋，心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个画面：他跳下车跑下来的样子，他把她抱起来时手臂的力度，他念她名字时的声音。

三天后，他又来了。带着一束花——不是玫瑰，是江堤上采的野花，用牛皮纸包着。他说他路过，看见院子里蔷薇开了，想起来她脚伤不知道好了没有。温既夏说好了大半。他说："那我请你吃饭？就当赔你摔那一跤。"

他们去江边的一家小馆子吃饭。他话多，但不烦人，讲他姑母的荷塘庄园，讲他养的那条金毛，讲他在魔都做过的几份工作，讲他听过的音乐会。温既夏发现他读过她喜欢的诗人，背得出半本诗集。他说："我这个人，正经事干不成几件，就会这些没用的。"

"这怎么是没用的。"温既夏说，"这比有用的事有用多了。"

吃完饭他送她回家，在蔷薇墙边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我明天要去魔都，姑母的账目出了点问题，去处理几天。回来给你带东西。"

"带什么？"

"带你会喜欢的。"他说，"你等着就是了。"

他走了。温既夏站在墙边，雨又下起来，她站在蔷薇花底下，雨打在她脸上，她也不躲。温既明从窗口看见，喊她："进来，淋雨要感冒。"

"就淋一会儿。"

温既明走出来，把她拉进门，说："你才认识他三天。"

"三天够了。"温既夏说，"姐，有些人认识三年跟三天一样，有些人三天就够记一辈子。"

温既明没有接话。她把毛巾递给妹妹，看着她在灯下一遍一遍地看手机——陆庭深发来的语音，她听了一遍又一遍。温既明心里那点不安没有落点。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，只是那几天夜里，她总要起来看看窗，江风扑在脸上，凉一下，才能睡着。

陆庭深在魔都待了十一天。他每天给她发消息，拍魔都的夜景，拍他吃的一碗面，拍他住的酒店窗外的楼。温既夏把每一条都存下来，晚上躺在床上看。温既宁说："姐，你完了，你谈恋爱了。"

"去。"温既夏把手机扣过去，"我这是欣赏。"

"你欣赏谁不好，欣赏一个认识三天的人。"

"认识三天怎么了。"温既夏说，"他懂我。"

第十一天晚上，陆庭深回来了。他站在蔷薇墙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盒子。打开，是一张唱片，江城买不到的，他跑了大半个魔都才找到。温既夏把唱片抱在怀里，看了他半天，说："你跑那么远，就为了买这个？"

"你说你练琴的时候喜欢听人声。"他说，"我想着你练琴的时候放这个，应该挺好。"

那晚温既夏在琴房弹琴，放着他带回来的唱片。琴声和唱片声叠在一起，江风从窗口吹进来，把蔷薇的香气吹得满屋子都是。温既明在楼下，听见楼上的琴声停了，又响起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像一个人心里有话，说了一半，又咽回去。

送陆庭深出门的时候，温既明在门廊下站住："陆先生，我想多问一句。你跟我妹妹，是怎么个打算？"

"既明姐，你这话问得，像审案子。"

"我没审你。"温既明说，"我就是想知道，你是认真的，还是路过的。"

陆庭深收了笑："我这个人，看着不着调，可我不骗人。我对既夏，是认真的。"

"那就好。"温既明说，"你是认真的，我就放心了。"

陆庭深走了。温既明站在门廊下，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，心里那点不安没有散，反而更重了。她说不上为什么。

陆庭深在江城待了半个月。他带温既夏去荷塘庄园看荷花，去江边看落日，去城外新开的书店看书。温既夏的脚伤早就好了，她开始每天早起，站在蔷薇墙边等他。温既宁从楼上看见，说："姐，你谈恋爱了，都没心思管我了。"

"你自己玩去。"

"你重色轻妹。"

温既夏没理她。她心里像装了一只气球，鼓鼓的，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