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小屋

高铁三个小时，从京城到江城。江南省在下雨，车窗外面的稻田、白墙、灰瓦，全泡在雨雾里。温既宁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，说："姐，这里比京城绿。"

江城临江路的房子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，白墙灰瓦，院子围着一圈矮墙，墙头爬满了蔷薇。苏伯衡等在门口，他五十五岁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。他说这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，空了几年，知道她们要来，他让工人重新刷了墙，换了水管，楼上楼下都通了暖气。

"不嫌弃的话，先住着。"他说，"住到什么时候都行。"

江云蘅看着院子里的蔷薇，说："老温生前就喜欢这种花。"

苏伯衡顿了顿，说："他喜欢的是你种的那种白蔷薇。我记着呢，这墙头种的也是白的。"

苏伯衡和温伯衡是大学同学，毕业后一个留在京城做工程，一个回了江城教书。二十多年里，两人一年见不了一两面，电话倒是不断。江云蘅说："老苏，你把这房子给我们住，你家里人没意见？"苏伯衡说："我家里就我跟我太太。她说了，老温的家人，就是我们的家人。"江云蘅的眼睛有点红，没有接话。

温既明站在二楼的窗前。窗户外是江，江面很宽，雨点落在水面上，起了一层细密的雾。她把父亲那本《营造法式》注疏本放在书桌上，又拿起来，放进抽屉，想了想，又拿出来，摆在桌面上。

苏伯衡的妻子苏夫人，是苏老太太的大女儿。苏老太太还有个小女儿苏嘉，嫁给了在魔都上班的严其远。当天下午，苏老太太就带着苏嘉来看她们。苏老太太六十八岁，嗓门大，爱笑，一进门就拉着江云蘅的手说："老姐姐，你可算来了！老温的事我听说了，你节哀，往后这儿就是你家！"

苏嘉二十二岁，怀孕七个月，肚子圆滚滚的，走两步就要扶一下腰。她丈夫严其远在魔都上班，一个月回来两次，苏嘉说："他那人，话少，但是人好。你们别看他冷，他心里热。"

苏嘉看见那架旧钢琴，眼睛一亮："这是伯父从前留在这儿的琴，多少年没人弹了，音都不准了。"

温既夏走过去，掀开琴盖，按了一个音。"能调。"她说，"找个调音师就行。"

苏老太太说："调什么呀，过两天我让人搬台新的来！"

温既夏说："苏奶奶，不用。这台就好。"

那天傍晚，调音师真的被苏老太太叫来了。调完音，温既夏坐在琴前，弹了一首巴赫。江风从窗口吹进来，把琴谱吹得哗哗响，温既宁跑过去压住琴谱，温既夏没停，接着弹。

江云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，转身去了厨房。温既明跟进去，看见母亲在择菜，眼泪掉进水池里。

"妈。"

"我没事。"江云蘅说，"我就是想，要是你爸在，听见这琴声，该多高兴。"

晚饭是四个人吃的。温既成的生活费，头两个月勉强到账，往后就越拖越久。温既明没说，她自己卡里还有些钱，是大学四年攒的奖学金和实习工资。她算了一下，够她们四个人在江城撑到年底。

第二天一早，温既宁去城南中学报到。她在京城读的是私立高中，转到江城，课程不一样，她有点紧张。温既明送她到校门口，说："不用怕，交几个朋友就好了。"温既宁说："姐，她们说话的口音跟我不一样。"温既明说："你在这儿住几年，口音就一样了。"温既宁想了想，说："那我以后说话，是不是也带这儿的口音？""带就带。"温既明说，"口音这东西，住哪儿就归哪儿管。"温既宁进了校门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才跑进去。温既明站在校门口，看着妹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决定，母亲做得对。

夜里，江云蘅睡下了，温既夏在练琴，温既宁在楼上看手机。温既明坐在客厅里，翻那本注疏本。扉页上有何谨言的铅笔字：旧书店，五块钱，值得。她看了很久，把书合上，放进抽屉里。

窗外又下雨了。江城的雨就是这样，说来就来，说走就走，没有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