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钥匙

搬家定在七月中旬。江云蘅办事从不拖沓，她当年嫁给温伯衡就是见第三面就点头的。她让温既明收拾老宅，自己先去江城看房子。苏伯衡在电话里说，小楼二楼三间房，一楼客厅厨房，院子不大，但临江，推开窗就能看见水。

"够住。"江云蘅说，"我们四个人，要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。"

温既成听了，又挽留了一回。潘令仪这回也真心实意地挽留——老宅东厢的琴房她已经在找人装修了，进度赶不上她们搬走的节奏。这些话自然没有人说出口。

收拾老宅的那半个月，温既明把父亲的书房一箱一箱地装箱。书、旧照片、一抽屉的钢笔、一沓没写完的笔记。温伯衡的字很工整，最后一页写了一半，停在一个逗号后面。

温既宁蹲在书房门口问："姐，爸的字写到哪儿去了？"

"写完了。"温既明说，"写完了就停在这儿了。"

那半个月里，温既成来过两次。第一次是送酒，说朋友送的，放不下，给老宅留着。第二次是来取他的旧书，一箱箱搬上车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："既明，爸书房那套红木书桌，我要的。你要是想要别的，现在说。"温既明说："我不要。""那就好。"他说，"这桌子爸用了一辈子，我留着，是个念想。"温既明看着他搬走那张书桌，没有说，父亲书房里最值钱的不是桌子，是抽屉里那沓没写完的笔记。她没有拦。她想，有些东西，搬得走的搬走，搬不走的，谁也搬不走。

何谨言又来了几次。他每次来都有理由：替他姐姐送东西，替萧明澜送一幅画，替出版社给温既成送样书。有一回他帮温既明把书架上的书搬下来，两个人一人一头抬着箱子，在楼梯转角撞在一起，箱子里的书散了一地。

"对不起。"他说。

"是书先掉下来的。"温既明说。

他蹲下去捡书，捡到一本旧版的《营造法式》残本，翻了两页，说："你在看这个？"

"学建筑的，总得看。"

"我喜欢看你这样的人。"他说完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"我是说，现在很少有人肯读这种书了。"

温既明没接话。她把书从他手里接过来，放回箱子，说："这本我留着，不卖。"

那半个月里，温既夏对何谨言评价不高。她说这人"闷"，"跟他说话像在等火车"，"连诗都不读，只会谈书价"。温既明替他说了一句"他读的"，温既夏就撇嘴："他读的跟咱们读的不是一回事。"

温既夏十九岁，读音乐，主修钢琴。她继承了母亲的热烈：哭起来眼泪成串，笑起来满屋子都亮。父亲去世那几天，她哭得最凶，把温伯衡生前给她买的琴谱一页一页翻出来贴在墙上，贴了满满一面墙。后来江云蘅说"贴太多，揭下来吧"，她又一张一张揭下来，叠好，收进琴凳里，然后坐在琴前，弹了一下午的巴赫。弹完她红着眼睛说："爸最喜欢听这个。"

温既明想，这大概就是她们家的分别：她难过的时候做算术，温既夏难过的时候弹琴。

搬走前一夜，温既明在老宅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。窗外是那棵槐树，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。她想起五岁那年母亲去世，父亲把她抱在怀里，说"不怕，爸在"。如今父亲也不在了。她把窗帘拉上，又拉开，最后还是没拉。她想，这栋房子，她要记着它亮灯的样子。

七月中，搬家车来了。潘令仪站在廊下，看着工人把箱子搬上车，忽然说："既明，你屋里那对青瓷瓶，是爸从前收的吧？留给我吧，我放门厅。"

温既明说："嫂子，那是妈陪嫁的。"

潘令仪笑了笑，没再提。

车开走之前，温既明把老宅大门的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下来，交给温既成。钥匙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，温既成接过去，说："常回来。"

"嗯。"

她转身要走，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。她回头，看见何谨言站在胡同口那棵槐树底下，白衬衫的袖口卷着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像是特意来送的。

"这个给你。"他说，"上次你说要留着那本营造法式，我又找了本注疏本，旧书店淘的。"

温既明接过来，没有翻。她看了看他，说："我们要搬去江城了。"

"我知道。"他说，"令仪说了。"

他站在那里，没有再说别的话。车喇叭响了一声，温既明说："我走了。"她上了车，隔着车窗看见他还站在槐树底下，影子被午后的太阳压得很短。

车开出去很远，温既宁才说："姐，那个戴眼镜的哥哥是不是喜欢你？"

"别胡说。"温既明说。

"他每次都来。"

"他是来送书的。"

"他送的是书，看的是你。"温既宁说完，自己咯咯笑起来，"我十六了，我懂。"

温既明没再说话。她把那本注疏本放在膝盖上，一直到江城，都没有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