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嘱上的名字

温伯衡死在五月。心肌梗死，倒在他自己公司六楼的走廊里，手里还攥着当天要签的那份合同。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，律师罗明远赶到医院，看见温既明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，手里捏着一罐没打开的咖啡。

那天本该是她的毕业典礼。京都建筑学院的学位服还挂在温家老宅的衣帽间里，吊牌没剪。她在医院待了三天，回来时父亲的书房已经被温既成的人收拾过了。

温既成是温伯衡前妻留下的儿子，比温既明大十五岁。父亲在世时，公司的大半股份就在他名下，管理层也早就听他调遣。葬礼后的第七天，罗明远在老宅的客厅里念遗嘱，念得很慢，像怕哪句话掉在地上砸出声音。

老宅归温既成。公司归温既成。父亲名下的两处商铺，一处给温既成，一处留给继母江云蘅和三个女儿住，直到她们各自成家。另外每月从公司账上支五万块给江云蘅，作为生活费，父亲在遗嘱里写了一句"务必照顾周全"。

念到这里，潘令仪在沙发那头轻轻笑了一声。她三十四岁，是温既成的妻子，也是今天到场唯一化了全妆的人。她没说别的，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，说："爸的心意，我们懂的。"

温既成红着眼眶点头："妈，你放心，既明既夏既宁都是自家妹妹，我亏待谁也不会亏待她们。"

江云蘅没有接话。她坐在窗边，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外套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。她今年四十九，嫁给温伯衡二十六年，从二十三岁嫁进这栋老宅开始，就没有拿过家里的账。她只问了一句："老宅，我们能住到几时？"

"不着急，妈。"温既成说，"您想住多久住多久。"

潘令仪在旁边补了一句："只是既明既夏也都大了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，不如早点收拾出来，我们也好把东厢改成孩子的琴房。"

江云蘅没再说什么。

父亲临终那天，温既明守在床边。温伯衡握着温既成的手，说："既成，你妹妹们还小。你妈这些年跟着我，没享过什么福。我走以后，你多照应。"温既成红着眼睛应了一声："爸，您放心。"温伯衡又看了看温既明，说："你性子稳，像你妈。往后家里，多靠你。"那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温既明后来总想起这句话，想起的时候，她正蹲在书房里，把父亲的书一本一本装进纸箱。她想，父亲说"多靠你"，她就记着。

温既明是第二天早上在厨房里听见那些话的。她起得早，去给母亲热粥，隔着虚掩的门，听见潘令仪在跟温既成算账："一个月五万，一年就是六十万。爸嘴上说照顾，可真要照这个数给下去，公司那点现金流够养几房人？再说了，她们四个住一起，开销哪有那么大。既明马上就要工作了，既夏读的是音乐学院，学费本来就是爸在世时交的——"

"行了。"温既成说。

"我说的是实话。"潘令仪的声音低下去，"你爸那个人，心软，话是这么说，可也没白纸黑字写信托。你顺着给两三个月，后面自然就淡了。"

温既明端着粥站在门外，站了很久。粥凉了，她才走进厨房，把碗放下，对潘令仪笑了笑，说："嫂子，粥在灶上，趁热。"

葬礼那天，温既夏没有哭。她穿着黑裙子站在人群里，手攥着父亲的遗照，攥得指节发白。温既明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，她把遗照递过来，说："姐，你拿着。我拿不稳。"温既明接过去，看见温既夏的眼泪终于下来了，无声无息，顺着脸颊淌。她揽住妹妹的肩，什么也没说。那天晚上，温既夏在琴房里弹了一夜的琴，弹的都是父亲爱听的曲子。温既明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。

那天的晚饭桌上，江云蘅宣布要搬走。她说老宅她住不惯，想去江城。温伯衡生前有个老同学苏伯衡在江城，前些天打电话来，说他在江南省江城临江路有一栋两层小楼，空着，愿意借给她们住。

"江城有江，风大，下雨多。"江云蘅说，"你爸生前就喜欢江边。"

温既成挽留了几句，潘令仪也跟着说了几句"住着吧不着急"。温既明看见潘令仪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，像在转一枚硬币。

她没拆穿。父亲入土之后，这栋老宅里的每一句话都开始称分量。她只是在晚饭后一个人去了书房，把父亲书桌上那盆没来得及浇水的文竹搬到窗台上，浇了水。窗外的槐树正在落花，五月的风把白花瓣吹进纱窗，落了一地。

书房的门被人敲了两下。她回头，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，三十岁上下，瘦，戴一副细框眼镜。

"我是何谨言。"他说，"令仪的弟弟。七年前温既成和令仪结婚的时候，我们见过一面。"

温既明想起来了。七年前的婚礼上，有个安静的青年坐在角落，帮她捡过一支掉在地上的银叉。她点点头："我记得。"

何谨言是来吊唁的。他母亲萧明澜和温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，他自己却是个出版社的编辑，跟生意全不搭边。他站在书房门口，没有进来，只说："我听说伯父走得突然。节哀。"

"谢谢。"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我替令仪说句多余的话。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，她就是不会好好说话。"

温既明低头看着文竹叶子上的一滴水，说："我知道。"

何谨言走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，又停下来，像有什么话没说。温既明没有追出去。她只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，把窗台上的文竹叶子擦了擦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，窗外的槐花还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