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命
第二天清晨,沈砚舟做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他把自己的身份证、律师证和一身旧衣服,装进一只黑色手提袋。第二件,他给韩世昌打了个电话,说,老韩,我接了个临江的案子,这几天不回去了。韩世昌在电话那头骂了他一顿,他听着,没还嘴,最后说,回头请你喝酒。
他挂掉电话,对温谨言说,今天走老渡口那条路。我打听过了,那边有个渡口,有船往滨江。万家就算要动手,也不敢在大路上,那是自投罗网。
温谨言说,你呢?
沈砚舟说,我送你到渡口。
上午十点,他们退了房,叫了一辆网约车,往老渡口去。车开到半路,温谨言收到一条短信,是阿柱发的:温老师,嫂子说,今天早上有人来面馆,问你和那个律师往哪走了。我嫂子让我提醒你,小心。
温谨言把手机递给沈砚舟看。沈砚舟看完,说,绕路已经来不及了。他说,老渡口那边,我有个办法。
他们在老渡口下了车。渡口破败,只有一条铁壳船泊在江边,船老大在船头抽烟。沈砚舟走过去,说了几句话,船老大摇摇头。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钱,递过去,船老大还是摇头,说,老沈,我不是不帮你。这趟活儿,载的是条命,我怕搭上我自己。
沈砚舟说,你只管开船。开到对岸,这事儿跟你就没关系了。船老大看了看温谨言,又看了看沈砚舟,说,你们俩,长得可真像。他说,行。上了船,生死各安。
沈砚舟走回来,把黑色手提袋递给温谨言,说,进去换衣服。温谨言拉开袋子,里面是沈砚舟那件皱巴巴的西装,还有一副墨镜。沈砚舟说,换上。温谨言把白衬衫脱下来,叠好放在长凳上,换上皱西装,戴上墨镜。沈砚舟捡起那件白衬衫,抖开,穿在身上,又从凳上拿起温谨言的细框眼镜,架在自己鼻梁上。他对着江面照了照,说,像了。船先走,你到对岸,转长途大巴回滨江。你裴医生家里,林执信会接你。
温谨言说,你呢?
沈砚舟说,我留下来,陪万家演完这出戏。
温谨言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。他说,沈砚舟,你疯了。
沈砚舟笑了一下,说,我清醒得很。他说,温谨言,你记住,你这条命,是你爸用命换来的,也是裴望之用十八年换来的。你别再把它往刀口上送了。他把手腕上一块旧手表摘下来,塞进温谨言手里,说,这表跟我十年了,走得准。替我把它修好。
温谨言握着那块表,表盘温热,是沈砚舟的体温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沈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,走吧。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
温谨言站着没动。他说,我不走。要走,一起走。沈砚舟看着他,说,你走,大家都有活路;你不走,大家都白死。温谨言说,凭什么?咱俩长得一模一样,凭什么你替我去死?沈砚舟笑了一下,说,就凭我这辈子,没替自己活过一天。你的命值钱。我的命,贱。他一把把温谨言推上船,说,走。别回头。温谨言站在船舱里,想说什么,船已经离岸。他看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,把那块表贴在胸口,忽然懂了沈砚舟那句话的分量。
温谨言提着袋子上了船。铁壳船离岸的时候,他站在船尾,看着岸上的沈砚舟。沈砚舟背对着江,点了支烟,烟雾在雨里散开,站得笔直。温谨言喊了一声:沈砚舟!
沈砚舟没回头。他抬起手,晃了晃,像在说再见,又像在说,走。
十点四十分,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老渡口。万骏驰从车上下来,身后跟着四个人。他看着站在渡口边的"温谨言"——白衬衫,细框眼镜——说,表哥,走吧,爷爷在厂里等你。
"温谨言"没说话,跟着他们上了车。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他的目光扫过江面,铁壳船已经离岸很远,只剩一个黑点。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江面上,铁壳船拖着一条白浪。温谨言坐在船舱里,把墨镜摘下来,看着岸上那辆黑色商务车越来越小,变成江边的一个黑点。他低头,摊开手掌,那块旧表还在走,秒针一跳一跳,没有停。
他忽然想起来,今天早上,沈砚舟把他的身份证和律师证装进手提袋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在跟这两样东西告别。他当时没有多想。现在他明白了——沈砚舟从头到尾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
船老大在船尾喊,后生,你朋友是做什么的?温谨言说,律师。船老大说,律师?我头回见律师,把自己搭进去的。温谨言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块表贴在耳朵上,听它走。滴答,滴答。像一个人在说话。
他忽然想,沈砚舟这辈子,替那么多人打过官司,替那么多人擦过屁股,唯独没有替自己要过什么。今天早上,他站在渡口上,把表摘下来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温谨言想,一个怕死的人,手不会这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