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大嫂
纺织厂在江边,荒废了七八年,围墙塌了一半,厂房屋顶漏着天光。万骏驰的人把"温谨言"带进厂区,按在一张旧办公椅上。万骏驰点了一支烟,说,表哥,我就问你一件事,你手里,到底有没有老爷子的东西?
"温谨言"不说话。
万骏驰说,不说话也行。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。两个人上前,把"温谨言"按在椅子上。万骏驰凑近看了看那张脸,退后一步,说,操,还真是一模一样。
他想了想,说,表哥,不管你有没有东西,你这个人,今天起就不该存在了。万家经不起你再出现一回。他说,厂里我备了油,一烧,什么都是"意外失火"。你放心,我会让消息发出去:万家弃子温谨言,畏罪自焚。
他挥了挥手。手下拎着汽油桶,开始往厂房四周泼。汽油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漫开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一个年轻的手下泼到一半,停下手,说,少爷,这火一烧,人可就真没了。万骏驰看了他一眼,说,你怕了?年轻手下说,我、我没干过这个。万骏驰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脸,说,干完这单,我送你出国。你怕什么?年轻手下的手抖了一下,又继续泼。
"温谨言"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些人忙碌,看着汽油在地上漫开。他的眼睛很平静。他想,这间厂房,跟他这些年住过的那些地方,其实没什么两样。都是四面墙,一个出口。他只是这一次,不打算从那个出口走。
万骏驰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说,表哥,最后问你一句,你真没有什么要交代的?
"温谨言"说,有。
万骏驰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"温谨言"说,钟守贵那件事,跟你爸,跟你爷爷,都没关系吗?你们万家,真睡得着?
万骏驰的脸僵了一下。他说,那不是我撞的。他说完,快步走出去,锁了铁门。
火是十一点二十分点着的。第一簇火苗从墙角的废料堆窜起来,顺着汽油漫过的地面,眨眼间烧成一片。万骏驰的人退到厂区外面,隔着铁门看着。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年轻手下的腿在发抖,万骏驰给了他一支烟,说,抽根烟,就没事了。
火彻底烧起来的时候,万骏驰的手机响了。是他爸。万秉章在电话那头问,办好了?万骏驰说,办好了。万秉章说,确认过,是他本人?万骏驰愣了一下,说,……没确认。万秉章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:蠢货!你把人烧了,连是谁都没看清?!万骏驰挂了电话,冲回铁门边,朝着厂房里喊,表哥!表哥!没有人应他。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老五站在他身后,说,少爷,走吧。万骏驰没动,盯着那扇铁门,喊了第三声:表哥!火舌已经舔上屋顶,铁门烫得不能碰。老五上来拽他,他才踉跄着退了两步。
厂房里,浓烟升起来,火光把"温谨言"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他没有动。他想起韩世昌骂他的语音,想起裴语卿写进病历里的字。他想起江边那条铁壳船,想起那块表,表还在温谨言手里,还在走。
他这一生,替人打过太多的官司,替人醉过太多的酒。他替所有人都做过事,唯独这一次,他替自己做了一件想做的事。
烟呛进肺里,他没有躲。他闭上眼睛,想,裴语卿,我欠你那面镜子,还清了。万家欠我的那条命,没人还得起,我也不要了。
火舌舔上屋顶的时候,他想,那块表,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江了。
火势最大时,厂房屋顶塌了下来。
与此同时,老渡口的江边,阿娥拦住了那条船。她出门时,迎面碰见那辆黑色商务车从老渡口方向开出来,尾灯一晃,往纺织厂去了。上午十一点,阿柱给她打电话,说,嫂子,温老师退了房,往老渡口方向去了。她撂下电话,揣上那把剪刀就出了门。等她赶到,铁壳船正泊在岸边——那船把温谨言送到对岸,又折了回来。阿娥不知道温谨言已经下了船,她认得万家的脸,以为他还在船上躲着。她冲上栈桥,船老大用竹篙拦住她,说,船上是空的,后生早下船走了。阿娥不信,站在栈桥上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,冲船头喊:温谨言,你给我下来!
裴语卿从岸上的面包车边跑过来,说,钟嫂子,那不是温谨言。她是林执信让来的——沈砚舟出发前给林执信发了消息,说温谨言从老渡口过江,林执信让她和桂姨赶到渡口接应。
阿娥说,我认得万家的脸。温家的,万家的,都长一个样。她举着剪刀,说,我哥死在万家车轮底下,我妹死在万家手里。万家的血,今天必须还一笔。
裴语卿说,钟嫂子,你听我说。温谨言手里,有那段视频。他要把万家的罪证交出去,让钟家巷讨回公道。你把他留在这儿,公道就没了。
阿娥的手停了一下。她盯着裴语卿,说,你说什么?
裴语卿说,他要带的东西,昨晚已经交给林执信了。船已经走了,你拦的是空船,钟嫂子。
桂姨从面包车那边赶过来,挡在裴语卿前面。她五十多岁的身体,在江风里站得很稳,说,要动她,先动我。
阿娥说,我不动她。我只要那个姓温的。
桂姨说,姓温的已经走了。站在岸上的,是裴家姑娘,和我。
阿娥往前走了两步。桂姨不退。两个女人在栈桥上对峙,江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。阿娥说,你让开。桂姨说,不让。阿娥举起剪刀,桂姨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两个人一起栽进江里。
栈桥上响起裴语卿的尖叫。江水很急,两个身影在浪里浮沉,很快被冲散。船上的人七手八脚抛救生圈,捞上来一个——桂姨,呛了水,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,人还醒着,第一句话是:钟家嫂子呢?
阿娥没有再浮起来。
老钟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个消息的。他在回迁小区的新房子里,把阿娥的遗照挂上墙,跟阿贵、阿莲的并排。他挂得很稳,一张一张,挂完,退后两步,看了很久,说,阿娥,你跟我二十三年,到头来,你还是去找你妹了。
阿柱站在他身后,说,哥,是我害的。要不是我找温老师……
老钟说,不怪你。他说,你温老师那条命,是有人拿命换回来的。阿娥没想害他,她只是,放不下那本账。他顿了顿,说,那本账,现在有人替她接着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