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宁
三个月后,冬天到了。
临江市政府发布通报:经查,钟守贵死亡一案系交通事故肇事逃逸,二十年前相关责任人员涉嫌伪证、包庇,已依法立案;万家集团原董事长万秉章涉嫌故意杀人、放火、销毁证据,万骏驰等五人被依法逮捕。万家集团总部大楼前的人群散去了,墙上的横幅被雨淋褪了色。停牌三个月的万家系股票,最终走向退市。
通报出来那天,老钟坐在修鞋摊上,把那双修了一半的皮鞋放下,抬头看了很久的天。阿柱蹲在他旁边,说,哥,看什么呢?老钟说,看看天,是不是真的晴了。他说,你伯父,你伯母,还有你姑姑,这辈子的账,算是清了。
裴望之的再审改判无罪,是在一个下午宣判的。宣判后,他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,抬头看天。裴语卿站在他身边,说,爸,回家吧。裴望之说,回。
他们回到了滨江城南的老小区。窗台上那五只钟还在,裴望之把它们一只一只上紧发条,五只钟重新走起来,还是指向下午三点。裴望之坐在窗边,把那只刻着"赠,一九九四年"的座钟擦了又擦,放在最中间。
温谨言和裴语卿在海边的一个小镇开了一间钟表铺。铺面不大,招牌是裴望之亲手写的字。温谨言学会了修钟,裴望之教他,教得很慢,他学得也慢,但每一只钟都走得准。铺子柜台后面挂着一只旧表,表盘有一道划痕,是沈砚舟那块。温谨言把它修好了,一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有客人问,这块表卖吗?温谨言说,不卖。客人问,为什么不卖?温谨言说,它走得准。
林执信来过一趟,坐在柜台前喝了杯茶,看着那只表,说,沈砚舟那个人,我在庭上见过他一次。他把温谨言从官司里捞出来那天,我就觉得,这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东西。他说,没想到,他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
温谨言说,他没搭进去。他说完,低头,把柜台后面那块旧表拿在手里,没有看时间,只是听它走。
林执信说,那条路,现在有人替他走。
记者也来过那间钟表铺。他们举着话筒,问那段视频,问那场火,问温谨言为什么改姓。温谨言一概不答。问得急了,他就把柜台后面那块旧表举起来,说,这块表,走得准。别的,我没什么好说的。记者不死心,第二天又来了,连裴语卿都堵在门口问。裴语卿把铺门一关,挂上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一行字:今日不营业,店主修表。记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温谨言坐在柜台后面,把那块表上满弦,说,他们想问的,我都答了。裴语卿说,你答了什么?温谨言说,我答了那块表。
钟家巷拆了。老钟在回迁小区分到了一套两居室,面馆不开了,他在楼下支了个修鞋摊。开张头一天,一只黑猫蹲在摊子边,怎么赶都不走。他没再赶,由着它蹲着。
开发商的人来过一次,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,说,钟师傅,这是万家留守的人托我们转交的,一点心意。老钟没抬头,手里还钉着鞋掌,说,你拿回去。来人把包放在摊上,说,这是补偿款之外的慰问金。老钟把鞋放下,拎起那只包,递回去,说,我哥的命,不是钱买的。来人还想说什么,老钟已经低头继续钉鞋了。那人在摊前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阿柱后来问,哥,你为啥不要?老钟说,我要了,我哥就真成三万八了。阿娥的遗照,跟阿贵、阿莲的遗照并排挂在新家的墙上,老钟每天擦一遍。阿柱的儿子在镇上的小学念书,成绩单寄到温谨言那儿,温谨言回信,用红笔在边上批了一句:这次不错,下次更好。
万秉章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,律师建议他认罪,他不肯,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:那间厂房,是我儿子的主意。万骏驰倒是先开口了,供述里有一句,办案人员记录在案:他说,我爷爷那辈欠的,我这一辈还,还不清,就下辈子还。
有一天傍晚,裴语卿关店门的时候,看见温谨言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块旧表,没有在看时间,只是握在掌心里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说,想他了?
温谨言说,嗯。
裴语卿说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
温谨言说,什么话?
裴语卿说,他说,他这辈子替人做过太多事,唯独没替自己活过一天。那天在渡口,他把这块表交给你,只说了一句话:这表走得准,替我修好。
温谨言握着表,没有说话。窗外,海风把招牌吹得轻轻晃动,上面是裴望之写的两个大字:换命。
天色暗下来,铺子里的灯亮了。柜台后面,两个人影并排坐着,影子落在墙上。
裴语卿站起来,去关门。门合到一半,她停住,看着海的方向。风从海上来,带着咸味。远处,最后一班渡轮的灯亮了,又远了。她没有再想什么。
她合上门,回头看,温谨言还坐在柜台后面,握着那只表。灯下,表盘上的光,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