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审判
视频发酵三天后,临江市检察院对外发布:对钟守贵死亡一案及相关涉嫌犯罪线索,已依法启动立案监督程序;温谨言涉嫌的旧案线索,经核查,证据不足,解除羁押。
消息传来,阿娥正在面馆门口择菜。她把菜篮放下,拍了拍手,说,温家的那个小子,要出来了。
老钟从屋里出来,说,出来是好事。
阿娥说,好什么好。万家两条路,一条沉下去,一条让他消失。现在第一条路堵死了,第二条路,他们走定了。她说,钟守仁,你想想,温谨言一出来,万家第一个要动的,就是他。他要是死了,钟家巷的账,还是没人能说清。
老钟说,你想干什么?
阿娥说,我什么都不想干。我就是觉得,温谨言这个人,不该替万家死。他改了他妈的姓,他是我学生的老师。他跟我们,是一边的。
老钟看着她,说,阿娥,你不是不想干。你是想干,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。
阿娥没说话。她低头择菜,择得很慢,一片一片,像在择一根压了二十年的刺。
温谨言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,阳光很好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眯着眼看天。沈砚舟靠在围墙上抽烟,见他出来,把烟掐了,说,走,吃面去。
他们在钟家巷吃了一碗牛肉面。阿娥端上来的面,牛肉比往常多了一倍。温谨言低头吃面,阿娥坐在对面,说,你舅舅的事,我替他谢谢你。
温谨言说,没帮上什么。
阿娥说,你帮上了。你是温家的人,却站在钟家巷这边,这就够了。她顿了顿,说,你知不知道,你爸当年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,万家一直没销毁,锁在集团档案室里。
温谨言抬起头,看着她。
阿娥说,我一个远房表弟,在万家当过司机,前年离职,喝多了跟我说的。他说,那东西要是见光,万家就完了。
温谨言说,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
阿娥说,因为以前,说了也没人信。她说,现在不同了。现在整个网上,都在等一个真东西。
温谨言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手里,有那段视频。他爸复制了一份,藏在遗嘱里,留给我了。
面馆里安静下来。阿娥端着筷子的手停住。老钟从后厨探出头,说,你说什么?
温谨言说,视频我看了三遍,没看完过。他说,我一直在想,该不该把它交出去。交出去,万家完了,我舅舅家的仇报了,可那晚的声音,我这辈子也甩不掉了。
阿娥放下筷子,说,那声音,我们钟家,等了二十年。
温谨言说,我知道。
阿娥忽然站起来,盯着他,说,你光知道有什么用?视频呢?你交出去了吗?温谨言说,还没有。阿娥的声音一下子高了:那你还等什么?万家的人,今晚就会动手!老钟从后厨出来,拦住阿娥,说,你让温老师把话说完。阿娥甩开他,说,二十年了,我天天等这句话,你让我等完了再说?!她说着,眼圈红了。温谨言放下筷子,说,钟嫂子,今晚,我就把视频发给林执信。阿娥站在那儿,看着他,半天,说,你说话算话。温谨言说,算话。阿娥没再说话,转身进了后厨,锅铲落进锅里,响了一声。
吃完饭,沈砚舟说,走吧,回滨江。温谨言说,等等。他问阿娥,你家的拆迁,签了没有?
阿娥说,没签。
温谨言说,别签。万家撑不了多久了。
他们走到巷口,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那里。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是万骏驰。万骏驰说,表哥,爷爷的律师托我捎句话:万家的事,终究是万家的事。你回来,把该说的说了,该签的签了,往后你走你的路,万家不拦你。
温谨言说,我没什么好说的。
万骏驰笑了笑,说,那可由不得你。他说完,车窗升上去,商务车开走了。沈砚舟看着那辆车的尾灯,说,他说"可由不得你",你听出来了吗。
温谨言说,听出来了。
那晚十一点,温谨言和沈砚舟在旅馆房间里商量回滨江的路线。沈砚舟说,视频的事,你今晚就发给林执信。多一个人拿着,你就多一分安全。温谨言说,我还没想好。
沈砚舟说,有什么没想好的?你舅舅那条命,你舅舅他哥那条命,都在那段视频里。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说,温谨言,你不是没想好,你是怕。你怕交出视频的那天,你就真的跟万家一刀两断,再无退路。
温谨言说,我没有退路。我从来就没有退路。
沈砚舟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号码,脸色变了一下,接起来。电话那头是范宏达——就是庭审上那个作伪证的证人。范宏达说,沈律师,我手里有料,想换条活路。
沈砚舟说,什么料?
范宏达说,万骏驰今晚调了辆车,往老渡口的纺织厂去了。他要在那儿"办"一个人。办谁,我不说,你自己猜。
沈砚舟说,你怎么知道?
范宏达说,我儿子在万骏驰车队里开车。他说,今晚出车的人,都领了双份的钱。双份的钱,办的不是人事。
沈砚舟挂了电话,看着温谨言,说,你信他吗?
温谨言说,他作过伪证,但那次他怕了。
沈砚舟说,我也这么想。他说,老范这种人,墙头草,谁赢跟谁。他现在把宝押在你这边,说明万家那边,要漏了。
温谨言说,可我还是觉得,该把视频交给林执信。沈砚舟说,那就交。温谨言说,你刚才不是反对吗?沈砚舟说,我反对的不是交,是你一个人扛。温谨言说,我不扛,谁来扛?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说,行。你扛,我也扛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,说,楼下那辆车,跟了我们三条街了。温谨言也站起来,说,万家的人?沈砚舟说,不是万家,是警察。不过都一样。他放下窗帘,说,今晚别睡了,天亮就走。温谨言说,你怕了?沈砚舟说,怕。我怕的不是他们,是你把视频弄丢。温谨言说,不会。他顿了顿,说,我今晚就把视频发给林执信。卡在我这儿,钥匙只有我有。
窗外,临江的夜雨又开始下。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密密麻麻。沈砚舟把窗帘拉上,说,明天,走老渡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