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里的控诉
视频是阿柱发出去的。那天晚上十点,一个ID叫"钟家巷阿柱"的账号,在短视频平台上传了一段三分钟的视频:老钟坐在面馆后屋,对着手机镜头,念一份手写的材料。材料纸发黄,边角卷起,是老钟抄的裴望之的狱中控诉书。老钟念得磕磕绊绊,方言重,但每一句都砸在屏幕上:
"我是裴望之,原滨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主任。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二号晚上,一辆黑色轿车在临江市钟家巷口撞死行人钟守贵,司机万鸿儒,副驾驶万秉章。我当夜值班,见到伤者,伤势系撞击所致。万鸿儒次日要求我改写病历,称死者系自身疾病突发,我拒绝。同年,万家集团以受贿、医疗事故罪名构陷我,我被判刑入狱。狱中八年,我将所知写于此纸,藏于墙缝。以上,字字属实。"
视频发出三个小时,播放量过了三百万。评论区炸了。最高赞是一条评论,只有一行字:二十年前的报纸还在,人却没了。底下追着两千条追问。有人扒出二十年前临江日报的旧版面,有人把万鸿儒、万秉章的名字做成弹幕,有人翻出万家集团这些年吞并小企业、逼迁旧改的旧账,一条一条往上垒。天亮之前,"万家集团""钟守贵""墙缝里的控诉"三个词,全部上了热搜。
万家集团公关部连夜开了三次会。第一次会,决定发辟谣声明;第二次会,声明写了一半,舆情监测的数据跳到了临界值,决定撤下;第三次会,万秉章亲自打电话进来,只说了四个字:律师函呢。公关部经理握着话筒,说,万总,这种时候发律师函,等于替人家把热度顶上热搜。万秉章说,那就压。压不住,你们换人。
公关部经理放下话筒,转身冲身后的人怒道,压?二十年前的尸检报告,花钱压得住吗?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。有人小声说,经理,慎言。他冷笑一声,说,慎言?当年的事,你们谁不知道?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。他沉默了两秒,把话筒重重放回桌上,说,散会。
凌晨四点,万家集团官方账号发出一则声明:网传内容纯属捏造,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声明发出四十分钟,评论区冲进来三万人,第一条热评是:二十年前你也是这样声明的吧。
临江市政府办公室连夜发了通报:关注到网民反映的有关情况,已责成相关部门依法核查,将及时公布进展。通报比万家的声明晚发了一个小时,热搜上"万家集团"的词条下面,紧跟着"政府通报"四个字。
万家集团总部大楼前,天没亮就围满了人。有钟家巷的拆迁户,有买了万家理财产品的老人,有举着"血债血偿"横幅的年轻人。保安拉起了警戒线,人群在警戒线外挤成一团,有人往大门扔了矿泉水瓶,有人把规划图撕下来踩在脚下。公关部的经理举着喇叭喊,请大家理性表达诉求,万家会依法处理,喊到一半,声音被人潮淹了。
万秉章在顶层办公室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他把手机摔在桌上,又捡起来,给一个人打了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他儿子万骏驰。万骏驰说,爸,视频我看了,那老头说的,是不是真的?
万秉章说,真的假的不重要。他说,你现在去办一件事。那个姓温的,还在看守所。他手里有没有东西,我们不确定。但他这张脸,就是个定时炸弹。你找人,把他"接"出来,送到老渡口那间厂里去。我有话跟他说。
万骏驰说,爸,那叫绑架。
万秉章说,那叫把自家的事,办回自家门里。他说,你记住了,万家在,你才有万家;万家没了,你什么都不是。他说完,挂断电话,又拨了一个号,说,档案室那间屋子,明天之前,清空。
万骏驰挂了电话,把手机攥在手里,没动。坐在外间的老五——跟了他八年的司机——站起来,说,少爷,这事儿,我看收手吧。万骏驰说,收什么手?老五说,烧死人,是要偿命的。万骏驰冷笑一声,说,谁看见是我们烧的?老五说,少爷,我不是怕万家,我是怕你。万骏驰的脸色变了,说,怕我什么?老五没接话,转身出去了。门关上之前,他说,你爸那辈欠的账,不该你拿命还。万骏驰站在原地,把那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摁得很用力。
与此同时,裴语卿在滨江的家里,也看到了那段视频。她坐在裴望之对面,把手机递给他。裴望之看完,没有哭,也没有激动。他只是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来,说,写出来了。
裴语卿说,爸,他们能查到您吗?
裴望之说,我活着,就是证据。
她伸手握住父亲的手。裴望之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他说,语卿,这些年,我修了那么多钟,没有一只钟,走得比我准。
窗台上,五只钟齐齐走着。窗外的天,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