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捕

温谨言到临江的第一天,在车站就被拦了一道。他走出闸口,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柱子后面跟上来,说,万公子,潘总让我接你。你舅舅的事,可以谈。温谨言说,谈就谈,你带路。灰夹克却没动,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说,谈之前,潘总让你先签个字。温谨言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承诺书,上面写着:本人自愿放弃钟家巷一切补偿主张。他笑了,说,这字,我不签。灰夹克说,不签,你舅舅就出不来。温谨言说,那就等着。他绕开灰夹克,径直往城东派出所走。灰夹克在他背后喊,温公子,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!温谨言没有回头。他走到派出所门口,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夹克——他还站在出站口,正拿着手机打电话。值班民警说,钟守仁涉及妨碍公务,已经移送了,具体哪个部门,你们自己打听。温谨言又去了拆迁办,潘虎在二楼会议室,看见他,笑了一下,说,哟,这不是万公子吗。这么多年,舍得回来了?

温谨言说,我来接我学生的舅舅。

潘虎说,接人可以。你先把钟家巷那几户钉子户劝了,签了字,我明天就放人。

温谨言说,那是两码事。

潘虎说,在我这儿,是一码事。他靠在椅背上,翘着腿,说,温公子,你也是万家的血,胳膊肘别往外拐。你劝他们签了,大家都好过;你不劝,谁都不好过。

温谨言说,我不姓万。他转身就走。潘虎在背后喊了一声:那你记着,钟家巷的事,是你姓温的欠下的。

出了拆迁办,温谨言打了辆车去钟家巷。

车刚起步,潘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。潘虎说,温公子,我再劝你一句:钟家巷那几户,你劝不动,也护不住。温谨言说,那是我学生他舅。潘虎冷笑一声,说,你学生他舅,拦的是万家的路。温谨言说,他拦的是他自己的铺子。潘虎说,我警告你,别跟万家对着干。温谨言反问,我劝人别签,跟你们对着干;我劝人签,又跟你们对着干。你到底要我怎么干?潘虎怒道,你少跟我耍嘴皮子!温谨言说,我不是耍嘴皮子,我是来接人。潘虎说,你接不走。温谨言说,那就试试。他挂了电话。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说,小伙子,那是拆迁办的人吧?温谨言没接话,看着窗外,指节捏得发白。巷口贴满了"钟记面馆"的拆迁告示,阿娥坐在门槛上,脸色蜡黄,看见他,先是一愣,然后站起来,说,你是温家的人?

温谨言说,我姓温。我来帮阿柱。

阿娥盯着他看了很久,说,你长着万家的脸。

温谨言说,我知道。他说,我舅舅在哪儿?

阿娥说,城东派出所,昨晚就被带走了。她忽然压低声音,说,你小心。昨晚来了两拨人找我,一拨是拆迁办的,另一拨,没说身份,就问我你什么时候到。那个戴金链子的潘虎,上午还来过,问我认不认得你。

温谨言心里一沉。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,手机先响了,是临江市刑侦支队的座机。对方说,温谨言吗,请你来一趟,配合调查一起旧案。

温谨言问,什么旧案?

对方说,二十年前钟家巷那起交通事故。有人举报,你涉嫌参与伪造证据、掩盖真相。

温谨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二十年前,他十岁,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他明白,这张"配合调查"的传唤单,是万家递过来的刀。

他挂了电话,对阿娥说,麻烦你告诉我学生,我没事。

阿娥说,你要去哪?

温谨言说,配合调查。

他在临江市看守所里待了十一天。前七天,没有任何人提审他。那七天里,他每天数墙上的裂纹,一条、两条,数到第十七条就乱了。食堂的白菜汤,他顿顿喝得干净。夜里铁门响一声,他醒一次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那段视频他看过三遍,每次都在同一处停住——刹车声,是人的身体落地的声音。他没有看完过。

第八天,来了两个办案人员,问了他三个小时,问题全绕着二十年前那起事故打转:你父亲万鸿儒当时有没有跟你提过那晚的事?你母亲知不知道?你家里有没有留过什么材料?

温谨言说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那年十岁。他说,我父亲的事,我一个字也不替他瞒,可我真的不知道。

办案人员走了,又没人来了。

过了两天,办案人员又来了。这次问得更急,其中一个拍着桌子,说,温谨言,你爸当年的事,你到底知道多少?温谨言说,我知道的都说了。那人说,你撒谎。你要是不知道,你手里那张卡是怎么回事?温谨言的心一沉,说,你们怎么知道我有卡?那人说,你别管我们怎么知道。温谨言说,卡在我这儿,是我爸留给我的,跟你们查的案子没有关系。那人冷笑一声,说,有没有关系,你说了不算。温谨言说,那我等着。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笔录往桌上一摔,走了。

第十二天,沈砚舟出现在会客室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,胡子拉碴,手里夹着一支烟,隔着玻璃坐下,说,还行,没瘦。

温谨言说,你怎么进来的?

沈砚舟说,我是律师,律师当然能进来。他说,告诉你个消息,你舅舅老钟,放出来了。我托临江一个同行递了话,那边才改口说是误会。

温谨言说,谁打的招呼?

沈砚舟没回答,转着手里的打火机,说,再告诉你个消息。裴望之,裴语卿她爸,把你爸当年那件事的证词,写成了一份材料。你裴医生正找人把它录成视频。等它见光那天,万家那点事,就压不住了。温谨言说,他们真敢做?沈砚舟说,真做。所以你得先把自己从这里弄出去。

温谨言说,所以呢?

沈砚舟说,所以,他们现在两条路。一条是让这件旧案彻底沉下去,一条是让你彻底消失。你现在在这个看守所里,反而是安全的。他顿了顿,说,出去的路上,才不安全。

温谨言看着他,说,沈砚舟,你为什么要回来?

沈砚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说,我欠你的。

温谨言说,你不欠我。庭审那事,你救了我一条命。

沈砚舟说,那你就当,我是来还命的。他说,温谨言,出去之后,你手里那份东西,抓紧时间交给该交的人。你多拖一天,就多一天的危险。

温谨言说,我知道。

沈砚舟站起来,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,说,你跟我,长得一模一样。可你比我,运气好得多。你手里有真相。我手里,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