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临江
温谨言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,是晚上十一点。发消息的人叫钟守柱,备注是"阿柱,学生"。阿柱是他念大学那几年,放暑假回临江四中代课时带的学生,后来没读完高中,出去打工,回钟家巷帮他哥看面馆。
阿柱发来一段语音,声音压得很低:温老师,我哥出事了。拆迁的人把我哥抓走了,说妨碍公务,关在城东派出所。嫂子在医院,高血压犯了。我实在没办法,才找你。
温谨言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,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。窗外是滨江的夜景,江面上轮渡的灯缓缓移动。他毕业那年发过誓,这一辈子不踏进临江一步。万家在临江,他的姓在临江,他父亲的照片在临江。他以为自己已经跟那个地方两清了。
他拨回电话:你哥平时跟谁结过仇?
阿柱说,跟万家。万家要拆钟家巷,我哥不签。
温谨言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,说,我明天回去。
他挂掉电话,又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两声,那头接了,声音含糊,带着酒气:谁啊。
温谨言说,沈律师,是我,温谨言。
沈砚舟说,大半夜的,什么事?
温谨言说,我明天回临江。万家那边,可能要对我动手。我想请你——话没说完,沈砚舟打断他:你想请我当你的命?
温谨言说,我想请你做个见证人。
沈砚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说,你知不知道你那张脸,回临江就是往人家刀口上送?万家现在最怕的,就是你手里那点东西。
温谨言说,我没有东西。
沈砚舟说,那他们怕的就是你没有东西。你爸死前把遗嘱给了你,万家以为你知道些不该知道的。你回去,他们正好把你也做成"意外"。他说,温谨言,你听我说,你那个学生他哥的事,我可以托临江的同行去问,你不用亲自去。
温谨言说,他哥是我学生的舅舅。他哥被抓,是因为不签万家的字。我要是躲着不去,我这辈子都过不去。
沈砚舟说,行。你回,我也回。我欠你一次,当庭那面镜子,我还没还完。
温谨言说,你不欠我。沈砚舟说,我这个人,欠什么都睡不着。他说,温谨言,我再问你一遍,你真要回去?温谨言说,真要。沈砚舟怒道,那你知不知道,你那张脸往临江一露,万家头一个想灭口的就是你。温谨言说,知道。沈砚舟说,知道你还去?温谨言说,我学生他哥还在派出所里关着。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,说,行。你疯,我陪你疯。
第二天一早,温谨言坐高铁回临江。临行前,他去了裴语卿家一趟,站在门口,没进门,把一只信封交给桂姨,说,麻烦转交裴医生。桂姨不接,他就把信封放在门垫上,转身走了。
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,背面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:密码是我妈的生日。如果我在临江出事,请把这笔钱捐给钟家巷的拆迁户。
高铁开了两个小时,温谨言的邻座换了一个人。那人上车就闭着眼,却一直在用余光看他。温谨言合上书,说,兄弟,你从滨江看到临江,看够了吗?那人睁开眼,笑了笑,说,我看错了,以为你是我一个朋友。温谨言说,你那个朋友,姓万?那人的笑僵了一下,没接话,到下一站就下了车。温谨言把手机屏幕按亮,给沈砚舟发了两个字:有人跟。沈砚舟回了一个字:嗯。温谨言把手机收起来,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,忽然想,这一趟,他可能是回不来的。他把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摸出来,看了看,又收回去,收得很慢。
裴语卿下班回来看到那张卡,追下楼,温谨言已经走了。她站在小区门口,风很大,吹得她头发乱飞。她掏出手机,给林执信打电话:林叔叔,温谨言回临江了。
林执信说,我知道。他跟我说了。他说,如果他在临江出事,让我把裴望之的证词,原样交给媒体。
裴语卿说,他是不是疯了?
林执信说,他没疯。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他顿了顿,又说,语卿,还有一件事,我要跟你说。温谨言昨天来过我家,把他爸当年那份遗嘱的复印件给了我。他说,万一他出事,遗嘱上的事,就托付给我。
裴语卿问,遗嘱上写的什么?
林执信说,他爸把万家当年那起车祸的真相,写在了遗嘱里。万鸿儒没让他儿子沾万家一分钱,却把这份真相,留给了温谨言。他说,视频的原件,一直在万家的档案室里。万家这几年不是没想过销毁它,万秉章前后管过三次档案室,都没找到他爸藏的那份原件。温谨言手里那份,是他爸藏得最深的复印件。裴语卿说,所以万家才咬着他不放。林执信说,对。他顿了顿,又说,温谨言走之前跟我说过,你爸那份证词,是把钥匙。
裴语卿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去拨。她想起温谨言把信封放在门垫上的样子,想起那句"如果我在临江出事"。原来他早就把后事安排好了。她没有再说话。
她挂了电话,上楼,裴望之还坐在窗边修钟。她在他旁边坐下,说,爸,温谨言回临江了。他手里,有你写的那份证词,还有他爸留下的视频。
裴望之的手停了一下,说,视频?
裴语卿说,万鸿儒自己录的。他把真相留给了他儿子。
裴望之放下螺丝刀,看着窗外,很久,说,万鸿儒那个人,一辈子做了那么多亏心事,临了,还算了一件人事。他顿了顿,又说,可他儿子,替他背了这十八年的债。
裴语卿说,爸,他能平安回来吗?
裴望之没有回答。他拿起那只座钟,重新上紧发条,把钟举起来,贴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说,走得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