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城
江家在云城的麓山公馆住下来。云城是省城,比江州体面了十倍不止。江慎行很快摸清了云城的社交圈:哪家的茶好,哪家的牌局上得了台面,哪位太太说话有分量。他带着静姝出席各种场合,把“江湾老宅的江家”讲成“云城的江家”,口气大得仿佛祖上传下来一整座城。
若蘅到云城的时候,父亲和姐姐已经在麓山公馆站稳了脚跟。她进门放下行李,就听见静姝在客厅里讲电话,讲的是“贺老太太要办中秋茶会,请了我们全家”。
“贺老太太?”若蘅问。
“咱家的远房贵亲。”白秀芝端着茶进来,笑吟吟的,“贺家老太太,云城数得着的人家。你爸这阵子跟她家走动,走动出情分来了。”
若蘅心里明白,所谓“走动”,八成是江慎行主动贴上去的。白秀芝在这门走动里最卖力——茶会前那半个月,她陪着江慎行往贺家跑了两趟,回回回来都说贺家如何体面。若蘅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,想起她进江家这两年,从端茶递水到替江家拿主意,一步比一步踩得稳。她心里那点疑影,又深了一层。
晚饭后,静姝把若蘅叫到阳台上,开门见山:“若蘅,贺老太太家有个侄子,姓方,丧偶,在云城有两套房。我托人递了话,人家愿意跟你见一面。”若蘅愣了一下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相亲?”静姝道:“你二十七了,不相亲,等着天上掉馅饼?爸的意思也是,贺家这门亲要是成了,咱家在云城就算站住了。”若蘅攥着栏杆,指节发白:“姐,我的婚事,我自己拿主意。”静姝冷笑:“你自己拿主意?你八年前倒是拿过主意,拿出来的结果呢?退了婚,等了八年,等到什么了?”若蘅被她戳中痛处,声音也硬了:“等到什么,也是我的事。我不拿自己的婚事给江家换脸面。”静姝气得跺脚:“你——好,你有骨气!那你就在云城当一辈子老姑娘!”她摔门进屋去了。若蘅站在阳台上,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她忽然想:原来在姐姐眼里,她活着的作用,就是给江家换一门体面的亲事。她没哭,只是站了很久,直到阳台的灯灭了,才转身进屋。路过白秀芝的屋子,她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,皱了皱眉——白秀芝住进江家两年,用的从来是茉莉味的便宜香水。这味道,像是换了贵的。
“白姨,”若蘅下楼时随口问,“你换香水了?”
白秀芝神色微顿,随即笑道:“朋友送的,说是云城时兴的牌子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若蘅,你在云城要是闷,多出去走走,别老闷在屋里。”
若蘅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想。
中秋茶会那天,若蘅见到了贺老太太和她孙女贺明慧。贺老太太六十多岁,戴着成套的翡翠,笑容和善;贺明慧二十出头,话不多,眉眼里带着点矜持。江慎行见了贺老太太,腰弯得比谁都低,一口一个“老太太您高抬我”。
茶会进行到一半,贺老太太忽然对若蘅说:“你就是若蘅?好孩子,长得像你母亲。”她拉着若蘅的手,“你母亲当年在云城,是出了名的美人。”
若蘅没想到贺老太太认识她母亲,一时怔住。江慎行在旁边笑道:“老太太记性好,还记着我那过世的太太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贺老太太说,“那年她来云城,还是我做的东。”
茶会散后,若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一个男人走过来,四十上下,衣着讲究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走到她面前,微一欠身:“是若蘅妹妹吧?我是江聿修。”
若蘅一愣。江聿修——父亲那个多年不走动的堂侄?听说他早年嫌江家穷,跟家里断了来往,这些年在外做生意,发了财,如今是江家产业名分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。
“聿修哥。”若蘅点头,“多年不见了。”
“是啊,”江聿修笑道,“我这个人,早年不懂事,跟家里闹生分了。这几年岁数大了,越想越觉得,一家人还是该走动起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听说你们搬到云城了?好,往后走动就方便了。”
若蘅点点头,没多话。她总觉得这人哪里不对——话太圆,礼太多,像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,找不到一丝褶子。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
之后的日子,江聿修果然常来麓山公馆。他陪江慎行下棋,给静姝带限量款的包,连白秀芝都得了两盒好茶叶。江慎行被他捧得舒坦,逢人就说:“聿修这孩子,懂事了。”
只有若蘅留意到:江聿修每次来,目光总在她身上停一停。她起先以为是错觉,直到林慧娴来云城小住,私下问她:“聿修是不是对你有意思?”
“林姨,”若蘅无奈,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没想多。”林慧娴认真道,“我冷眼看了几回,他对你,比对静姝上心。若蘅,你听我一句——聿修这人,家底厚,人稳重,年纪是大了点,可正合适。你也不小了,该为自己打算了。”
若蘅没接话。她想起承远,想起他说“去云城相看相看”,心里一阵发堵。她跟林慧娴说:“林姨,我自己的事,让我自己拿主意吧。”
林慧娴看着她,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