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乐会
柯海生夫妇是入冬前来云城的。海生痛风犯了,静宜陪他到云城的温泉疗养院住一阵。若蘅去看他们,在疗养院门口碰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承远穿着深色大衣,站在花坛边抽烟。
“你不是回船上了吗?”若蘅脱口而出。
承远把烟掐了,说:“船在江州港检修,我姐痛风,我来看她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呢,来云城住下了?”
“住下了。”若蘅说,“麓山公馆。”
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什么话说。静宜从里面迎出来,看见若蘅,眼睛一亮,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若蘅你来得正好,承远一个人在云城,闷得慌。你俩都是老熟人,多走动走动。”
“姐!”承远在后面皱眉。
静宜不理他,自顾自地跟若蘅说:“他这人,看着硬气,其实心里事多。你多开解开解他。”
若蘅笑着应了,心里却打鼓。开解他?她连跟他说话都怕说错。
隔了两天,若蘅去疗养院送水果,在花园里碰见承远一个人坐着。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,两人中间隔着一盆冬青。承远先开口:“听说你堂兄常去麓山公馆?”若蘅心里一跳:“你听谁说的?”承远看着远处的喷泉:“我姐说的。她说你堂兄对你挺上心,你爸也高兴。”若蘅攥着水果袋:“他是我堂兄,来走动走动,有什么稀奇。”承远“嗯”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若蘅,你要是真定了人家,跟我说一声。我替你高兴,然后安心回海上。”若蘅喉咙发紧,嘴上却硬:“你回不回海上,跟我定不定人家,有什么相干?”承远被她噎住,半晌没说话。若蘅心里又悔又气——她明明想说的是“我没有定人家,我等的还是你”,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句呛人的反问。她怕说破。八年前她说了“再等等”,他转身就上了船;如今她要是说“我等你”,他会不会又转身就走?承远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:“我下午去看看慧琳。”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:“若蘅,有些话,我等了八年,想等你先开口。可你要是始终不肯说,我就当是我会错了意。”他走了。若蘅坐在长椅上,把“当是我会错了意”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云城大剧院的中秋音乐会是贺老太太张罗的,江家上下都得了请帖。若蘅本不想去,静姝说“贺老太太的面子,不去不好”,她便跟着去了。大剧院门口灯火通明,若蘅跟在家人后面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叫她:“若蘅。”
她回头,承远站在台阶下,穿着新买的西装,手里攥着票。
“你也来听音乐会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承远说,“我姐让我来的,说云城大剧院的音响好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剧院。江家被安排在二楼的包厢,承远在楼下。若蘅隔着栏杆往下看,看见他坐得端端正正,一动不动。
中场休息,若蘅下楼去接水,在走廊里又碰见他。承远站在窗边,看见她,走过来:“若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天在石塘湾,”他说,“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。你救了慧琳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若蘅说。
“再说一次。”承远说,“我这个人,欠人的话总说不出口。可有些话,不说,怕没机会了。”
若蘅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刚要开口,一个声音插进来:“若蘅,你在这儿?”
江聿修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手里端着两杯果汁,一杯递给若蘅:“你爸让我给你带的。”他转头,礼貌地冲承远点头,“这位是?”
“顾承远。”承远说,“石塘湾的朋友。”
“顾船长?”聿修笑道,“久仰。慧琳姑娘的事,我听说了,多亏你照顾。”
“不是我照顾的,”承远声音硬了,“是若蘅。”
聿修脸上的笑没变:“那更要谢谢若蘅了。”
若蘅夹在两人中间,觉得空气都凝住了。她接过聿修的果汁,跟承远说了句“回头再聊”,就跟聿修回了包厢。她不知道承远在背后站了多久,只记得她上楼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在原地,手插在兜里,头低着。
下半场,若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她满脑子都是承远那句“怕没机会了”。她想下去找他,可江聿修坐在旁边,隔一会儿就给她翻译一段意大利歌词,殷勤得滴水不漏。她心里发急,脸上还得端着笑。
快散场时,聿修陪着若蘅在走廊里站着,忽然说:“若蘅,我这个人,说话不爱绕弯子。我看你这几年,一个人也过惯了。可一个人过日子,到底不如两个人。你要是愿意,我想正正经经地追求你。”若蘅愣了愣,随即摇头:“聿修哥,你别开这种玩笑。你是我堂兄,这话传出去不好听。”聿修笑了:“堂兄怎么了?又不是亲的。我比顾船长,差在哪儿?”若蘅的脸色冷下来:“聿修哥,你比我爸还清楚我的脾气——我这个人,最恨被人安排。谁对我好,我心里有数;谁打别的主意,我也看得出。”聿修的笑僵在脸上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你多心了。我就是看你一个人,心疼你。”若蘅没再理他,借口去洗手间,转身走了。她不知道聿修站在走廊里,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,那目光里的东西,跟“心疼”两个字,半点不沾边。
散场的时候,她总算甩开聿修,跑到楼下。承远已经走了。剧院门口的灯下,只有他掐灭的那根烟头,被风卷着,滚了滚,停在台阶缝里。
第二天,若蘅去温泉疗养院找静宜,想旁敲侧击问承远在哪。静宜说:“承远昨晚回来,一晚上没怎么说话。今早跟我说,他今天回江州。”
“回江州?”
“他说,”静宜看了若蘅一眼,“船修好了,该走了。”
若蘅坐在沙发上,手指攥着衣角。她想:他看见聿修给她端果汁、给她翻译歌词,以为她跟聿修好了。他那句“怕没机会了”,是鼓了多大勇气才说出来的?她没接住,还当着他的面,跟聿修上了楼。
她忽然很恨自己。
“静宜姐,”她说,“承远几点走?”
“下午的车。”
若蘅站起来:“我去送他。”
那天晚上,静宜找到麓山公馆来,敲开若蘅的门,看见她眼睛红红的,先叹了口气:“你是不是去找承远了?”若蘅摇摇头:“他走了,下午的车,我没赶上。”静宜在床边坐下:“若蘅,姐跟你说个事,你听完别急。承远这些年,我前前后后给他介绍了三个姑娘,条件都不错,他一个都没见。我问过他为什么,他说他答应过一个人,要等她。我问他等谁,他不肯说。”若蘅的心跳得又急又乱,嘴上却还撑着:“静宜姐,他等谁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静宜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若蘅,你跟姐说实话——当年那桩婚事,是你自己要退的,还是被人劝的?”若蘅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,她别过头,半天才说:“是我自己点的头。可劝我的人,是我妈生前最好的朋友,她不会害我。”静宜道:“她不会害你,可她会看错人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承远这趟回海上,三个月才靠岸。你要是想明白了,趁早给他打个电话。你要是想不明白——”她没说完,轻轻带上了门。若蘅坐在床边,把静宜的话一遍一遍地想。“答应过一个人,要等她”——她不敢想,又忍不住想。她拿起手机,翻到那个存了八年的号码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停了一分钟,终究还是放下了。